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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长篇连载]伤感的恋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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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:2006-06-18 23:17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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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昵 称: |
andy_joi |
| 积 分: |
2589 |
| 财 富: |
3589 |
| 等 级: |
大学生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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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伤感的恋人》 文/andy_joi
1
袁舞并不介意我开不了口。在她眼中我不过是和她一般大小的六岁小孩。穿白衬衫灰色裤子,坐在草地上,对谁都爱理不理。那刻我的目光停留在何处,是怎样心情?像一滩死水般寂静无波澜。袁舞大方在我身旁坐下,“喜欢和你在一起。”她微笑地看着我。
我无法忘记她那一个微笑。以至于许多年后都仍然念念不忘。时光倒流过很多年,每每想起袁舞,都是那种美,她坐着,一笑一言,身后阳光灿烂。这种美隔阂了时间,我望着已触不到袁舞,是如此绝望的美。
四岁半的我坐过全世界最悲伤的摩天轮。和父亲对面坐着。他沉默不语,轻轻抚摸我的脑袋,喂我吃冰淇淋,在他的眼中,我看到很深的伤感,仿佛今日后就再不会见面。确实如此,第二日他便踏上前往纽约的班机。
我和母亲在开头的一个月都显得不知所措。虽然父亲说那只是一次三年之约的留学深造。但母亲却感到这个等待会是漫长且毫无终点的。我常见她在夜晚辗转反侧,偷偷抱着相片哭泣。面对父亲将来的功成名就,她无幸见证,伤悲也已徒然。一年半后,两人和平分了手。
离婚后母亲在邻近闹市区盘下间十几平米的面食店铺,她对这间店铺下了很大力气。从买菜到选料从主厨到洗碟从收钱到盘点,全是一人包办。我被送入一所全日制幼儿园,我一个人坐在操场的滑梯上,看天空的鸽子飞翔。
是不是每个人都在不停追寻,为了理想能够放弃下一切。老师问我为什么不和小强玩,我对她不搭理睬。我打了小东一耳光,他坐在椅子上哭了。
又从什么时候起,我总是这样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操场上。等待阳光出来的好天气。我习惯了沉默,在沉默里回忆父亲,骑上他宽阔的肩膀,学他吃饭时候“吧唧吧唧”的咀嚼声。我常会莫名奇妙地流泪,不知是在现实还是在梦里。
我总是迷失在一个梦境里。我看着父亲转身离去,世界失去了色彩,沉沉的黑下去。我一直都朝前走,追赶父亲的脚步。但却走入了一个森林。阴森森里四面都生满长刺的大树,狰狞的笑声回荡于整个山谷。这个梦如影随形,无休止纠缠住我。这样有一天,我醒来,要大声叫,却发现没有一点声音了。
我失声了。我的世界陷入前所未有的寂静中。我站在喧闹的街头,幼稚园的厕所里,躲在家中的衣柜里,我要大声喊叫,都没有人能够听见。我不断奔跑着去我知道的任何地方,听到脚步声汽车隆隆声嘲笑声,想要回应,是无能为力。我绝望地坐在滑梯上,希望能像鸽子一样飞起来,逃离到远方。
我的声带是正常的。母亲握着病例报告在喃喃自语,我很久没认真看过她的脸。有些苍老,无奈。她停住蹲下来抱我。“安好,你为什么不肯说话?”她重复这句话,愧疚地,颤抖身体。我哭着抱住她,想呼唤“妈妈”,连落泪也是无声无息。
这半年以来,母亲经营的面食店生意冷清,几度面临危机。母亲毅然卖了房屋,孤注一掷将面食店扩成四十平米的小饭馆。我们在城市郊区找了所民房租下,我也离开了那所幼稚园。终日呆在家中。看连环画,吃冰冷的早餐午餐,画一朵不败的花。
又到那个梦里,有个声音在喘息,在咆哮。我吓得醒来。看到窗外阳光灿烂。我拉开房门,一直跑出去,不知不觉跑进中山公园。我绕过石椅,爬上假山,跳过小水沟,在一小片青绿的草地上停下脚步。已是夏天了,又一年过去了。
我听到一个脚步声,在我身后站住。回过头一看,便知是她。虽然第一次见面,但却能感觉到熟悉。喜欢看着她,一切显得自然而然。她在我身边坐下,和我一起望天空的浮云。此刻的心中是温暖的。我有一种想,想永远都这么坐着,什么也不要管。
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袁舞。喜欢看她对我微微地笑。那一身粉红色的连衣裙带给我夏的气息。像是等待很久的人,终于相遇了。童年的我们,只希望两人能天天在一起嬉闹。
“只说话给我听,可以吗?”袁舞探着头,垂下她齐肩的发。
我笑而不语。
“我听过你的名字。”她拉过我的右手,在手心写下“安”。她不会写“好”字,问能不能只叫我“安”?
我点点头。
“安。跳支舞给你看。”她说。
我望着她。在一棵大榕树下,有一只红色的秋千,袁舞坐在秋千上,轻轻地摇,她仿佛飞了起来,在空中为我跳了第一支美丽的舞。
我跑出公园,用最快的速度带回橘子汽水。想和她分享快乐,看到她对我再次微笑。可以一直陪着我吗?有袁舞在我就不会孤单。
我站在大树下,握着瓶子,面对空空的秋千,在空中轻轻摇晃。她就这样消失了,或者从来没有出现过。只是我的又一个梦。我陷入巨大的悲哀中,全然忘了这是哪里,为什么变得陌生。看不到袁舞,握着瓶子走来走去。不知过去了多久,找遍整个公园,确定她已离开了。我仍然告诉自己,她不会这样离去。
那晚我一直睡不下去。我握着空了的汽水瓶,拉开窗户,可以看见半片天空。有一颗微亮的星星。我想像袁舞从天空走下来,伸手拉住我,带我飞去,坐在月亮上,数着城市的灯火。失去袁舞,我缺少了动力,只是呼吸,心情低落到了谷底。
第二天太阳又出来了,是个难得的好天气。看到阳光我就跑出屋子,一口气来到中山公园。我想和袁舞一起玩,但等了很久,她都没出现。我望着天空,那片浮云。昨日袁舞曾问我那云像不像一个两只脑袋的气球?而现在的云再美丽,对我也失去意义。
公园里有一大群孩子在玩纸飞机,只是将飞机折起,呵一口气,让它飞向最高处。而来了一只蜻蜓,他们便丢下纸飞机,追着蜻蜓跑来跑去。
一个孩子将纸飞机揉皱,抛向蜻蜓。我走过去捡起纸飞机,对于它是一种怜,怎么可以随便丢弃?我坐在草坪上,把纸平摊开,理好,重新折了一只纸飞机。它可以飞了。
一只粉红色的飞机轻轻落在我的胸口,那般轻柔地。当我抬头望去,一眼便知袁舞站在那里。她的头发扎了个马尾,换一身凉爽的白色衣裙。傻傻地站在那里,看着我。我的心中一阵欢喜,朝她跑去。
“别动,安。”她双手张开,示意我停下脚步。“我们来飞纸飞机吧。可以吗?”
我开心地点头。看到她,一切都是快乐的。浮云散去,阳光是如此灿烂,洒在地面上,浓浓的,暖暖的,像是披上了童话的面纱。我站在草坪中,她在红色的秋千边,相距七步的距离。
“纸飞机。飞呀飞,要去哪里?”
“飞去哪里都不可以将我忘记。”
我听着袁舞在说,带着轻轻地哼唱。她的声音是如此美妙。根本就是一个天使,来到我身边。希望她伴随我,唱着快乐的童谣,一直继续下去。
2
我们有一个下午的嬉戏。她为我跳了第二支舞。是在幼稚园学会的。袁舞说跳这支舞的时候她就是一只飞翔的鸟儿,抖抖双手绕着我一圈又一圈。我站着静静地看,她在我面前出现了又离去,离去了又出现。裙儿轻轻摇摆。我悄悄记住那支舞,记住她唱过的歌。
那是个快乐的午后。我跟着她起舞,追随她飞翔的影子。我真希望能够忘却现实忘却所有不开心。两人只是这么跳着闹着奔跑着。永远开开心心。但那终是要结束的。天空步入黄昏,舞止了。袁舞说,“安,我要回去了。”
她一步步朝公园门口走去,我在后面跟着。不想失去她。
“安。”袁舞回过头,双手拉拉裙角,做出一个完美的谢幕。“喜欢和你在一起。非常喜欢。”
我赶紧转过头,看到那个红色的秋千,那棵大树。一刻便有种激动涌在我的胸口。我在心里悄悄说,“明天还能一块玩吗?”重复了十多次,这句话在喉咙里,就快冲出口的时候,我回过头,要大声对袁舞说。
面对空荡的公园门口,身后是玩耍的孩子们。袁舞她又一次的消失了。留下我独自站着,“明天还能一起玩吗?”我在心里默默说着,没有谁能听到了。袁舞究竟有没有出现过?我坐在秋千上,闭起眼睛,想起袁舞曾飞的模样,这一切我是可以感受得到的。
那晚母亲回来的时候为我带来一个玩具面具。面具上是个金头发的王子。母亲搂着我睡,我依赖在她温暖的怀抱。她给我说了一个故事,从前的从前,有一个王子。我听着听着便睡下去,沉沉地睡下去。
在梦里,我看见了袁舞。我和她一起坐在一望无际的麦田中。我穿那身白色衬衫灰色裤子,袁舞则是白色的连衣裙。袁舞轻轻地一挥手,那片麦田变成了白色,我有些不知所措。
“不必惊慌。”她拉住我的手,“有我和你在一起。”
我们在白色的麦田中坐下,她又一轻轻挥手,天空是粉红色的。袁舞让一朵朵软绵绵的云在天空浮着,跳动着。此刻,我多想一辈子和袁舞坐在这个童话般的世界里,看着对方脸上的皱纹老去。
第二日天空没有太阳。我一醒来便朝公园奔去。我穿了白衬衫灰裤子,希望能和袁舞一起走入那个白色的麦田中。我坐在红色的秋千上望着公园大门口,每个出现的人都让我兴奋雀跃,而哪个都不是袁舞。
一连几日天空都满是阴霾,应该快到下雨的日子了。我终日等候在中山公园。寻找袁舞的踪影。她好像只出现在阳光里。我抱在大树上默默祈求,明天一定要是个好天气。
第二天城市下雨了。我居住的城市。在南安。我走出屋子,拿着王子的面具。一路上我望去那些老旧的房屋。它们在年复一年里已现出死去的斑驳。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,我是渺小的,像是一只鱼,躲在深海里被埋葬。面具上粘满雨水,王子哭了。
我坐在中山公园的树上。那是一棵榕树。我一跳便可以坐在宽阔的树干上,看着另一侧吊着的秋千。红色的秋千在雨里轻轻摇着。这个公园再无其他人了。雨水透过树叶落在我脸上,像是在流泪。我难过极了,戴上王子的面具。
我看见公主出现在中山公园的门口,朝我这里缓缓走来。她走路的时候很轻盈,那件粉红色的裙子在风雨中也随之飘舞。她走过来,像是为我跳了第三支舞。她站在我面前了。舞终了,我看到戴着公主面具的人。
“安。”她拉拉裙角,为我谢幕。
在袁舞和我同时脱下面具的那刻,太阳出来了,雨在无声息里停止。天空恢复到我们第一次第二次见面时候的模样,一片晴朗。我拉袁舞爬到树上坐下。两人并排坐着。手里玩着面具。
“有没有听过睡美人的故事?”袁舞问我。
我摇摇头,一脸困惑地。
“公主一直都在睡觉,直到有一天王子来了。”她停下想想,“王子一吻公主,她就醒了。后来,他们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。”
袁舞拿过王子的面具,戴在我脸上。“你就是王子啊。安。”她将公主的面具戴好。我透过面具的眼孔凝望公主。“我是睡着的公主。”她握住我的手,“公主和王子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。”
不知道有没有这样完美的结局。但那一刻我面对袁舞,很想开口告诉她,“喜欢和你在一起。”我张开嘴,想要轻轻地说,却发不出声音。公主看着我,她感到我因为吃力而颤抖。她能看到我躲在面具后已是面颊通红?
“小舞。”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朝这里走来。他留了一些发,散乱在前额。他看袁舞的眼神中饱含温情,鼻子坚挺,嘴唇十分好看,一切在那张白皙的脸上。他冲袁舞笑着,笑得时候给人宽厚与亲切感。且一笑会带动他那黑黑的胡子扩张开。他的胡子不多,但和那脸不相称。他很高大强壮,一把从树上抱起袁舞,用他下巴的胡子扎扎袁舞的脸。他是袁舞的父亲。对于他的胡子我一直记得,且叫他黑胡子叔叔。
“你是安好?”黑胡子叔叔说。
我点点头。
袁舞坐在黑胡子叔叔粗壮的右手臂上,他们微笑地看着我。我不由得想起父亲,想起他曾经也是那样舒服地摸摸我的头。抱我骑在他的肩膀。此刻我望着袁舞和黑胡子叔叔,是多么羡慕地。
“别动哦。”黑胡子叔叔伸出左手在我头发上抓了抓,合上手。“芝麻。”他故作神秘地念魔法咒语。合起的手的拇指和另四指头轻轻摩擦,一朵七色的花在他手中缓缓升起来。“愿你心中每天盛开一朵花。”黑胡子叔叔把花放在我手里。
“来我家玩吧?”袁舞对我说。
黑胡子叔叔放下袁舞,一把将我抱起。三人朝前走去。我和袁舞开心地看着对方。我可以骑上黑胡子叔叔的肩膀,和袁舞追追闹闹。我抬头看一眼天空,已没有所谓的阴霾。原来我也可以溶在暖暖的城市里。
有些人相隔遥远而终是能相遇的,有些人相距那么近却总是碰面不到。我曾以为我和袁舞是那种隔阂千万山水的人,她住在月亮里?但当我站在他们家门口的时候,才知道当我仰望天空想念袁舞的时候,原来和她只隔了一堵墙的距离。
“我们住在你的隔壁。你妈妈常提到你。”黑胡子叔叔拉开院子的铁门,“也曾和小舞在远处看过你。”他单手行了一个邀请的礼,“进来吧。”
黑胡子叔叔的院子很大,右面有约二十几个笼子,笼内养了乌鸡,肥鸭,几尾蛇,野兔,还有一只小猴和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奇怪动物。我一只只看过去,看它们的眼睛,它们像是很喜欢住在这里,舒服地看着我。只有野兔,兔子瞪着红红的眼睛,凶巴巴地乱蹭笼子。
“只有野兔是要被我们吃掉的。过几日就红烧了它。”黑胡子叔叔伸手指逗逗兔子,“我喜欢吃兔子肉,我们一家人都喜欢吃。其他的动物,只是好好养着。但是。”他的语气有些低沉,“它们也终是会老死去或被人吃掉的。”他又笑笑,“说这话你也听不太懂。”
我转过身,院子左面放了一张小圆桌,桌上摆着茶具和一瓶喝了点的啤酒。再往里有一扇门,门这时打开了,从屋内走出个年轻而漂亮的阿姨。她的发长长而美丽,刚洗完头还来不及盘于脑后,不停用毛巾擦擦。她看到我,笑了一下,朝我走来,在我面前俯身蹲下,轻柔地拉拉我的胳膊,摸摸我的鼻子。
“妈妈。”袁舞抱在她身后,在她脸上亲了一口。她和袁舞生得很相似,她看着你,只要一秒钟就可以令你喜欢上她。笑得时候同样令人感到阳光灿烂。她的脸白而尖尖,像是水嫩嫩的白萝卜。且叫她萝卜阿姨。
我开始感激生命,在这个城市百万人口里,我是孤单的,逃避自己的不幸。能够在此时此刻遇到他们,温暖我。心中曾有过一朵花吗?在灰心沮丧面前濒临枯萎,绝望地想要永远在黑暗里睡去。一朵七色的玩具花握在我手中,抬头可以看见温暖的阳光。所有的感激像是阳光和雨露,让我心中的花朵再一次盛开。
3
“柠檬茶还是冰淇淋?”晚饭后母亲问我。
我指指桌面上的巧克力冰淇淋。
“安好。”她说,“和我说,你要吃冰淇淋。”
我张开口,说,“冰淇淋。”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“吃吧。”她叹了口气,又继续看帐本。
我手里还是不肯放下那朵七色的花。
“是隔壁的袁叔叔送的?”
我点点头。
“那个女孩。”她放下帐本,“小舞。喜欢和她玩吗?”
我点点头。
“喜欢就好。”母亲递毛巾为我擦嘴,“最近店里的生意好了很多。所以天天都会很忙。袁叔叔说,今后早午餐都在他家吃里吧。他们非常喜欢你。你愿意去他们那里?”
我看着她笑了笑。
“那说定了。”母亲跨好包要去店铺。她穿上高跟鞋,拉开门,望着独自坐在家里的我,“安好。”想说什么,又欲言又止。关上门。
此后我便常常入出黑胡子叔叔家那扇大大的铁门。黑胡子叔叔的工作和动物有关。有时候一天里家中会多出几十只鸭子,还有非洲鼠,刺猬。他对待动物十分好,天气好常会拉它们出笼子晒晒太阳,和它们畅谈话语。野兔除外。但有时候他的世界会闯入几个陌生人,他立着看他们把那些笼子和笼里的动物带走。每每这时,他的心情都很糟糕。
萝卜阿姨天天都是忙碌的。喂动物吃食,理扫房间,准备三餐。她做的东西相当好吃,特别喜爱那白饭中浓浓的卤肉汁。萝卜阿姨喜欢下午的时光,每日十四点,她会唤我和袁舞起床,在院内的小圆桌上放些点心和水果。然后萝卜阿姨搬出摇椅,懒洋洋地躺着和我们一起享受时光。
袁舞上的幼稚园就在附近。一周只有三天开课。每次两小时。我静静地坐在操场上等她。我会和传达室的老伯伯斗蟋蟀。我会站在舞蹈室外看袁舞表演一棵不动的松树。放学的时候,她从一大帮孩子里钻出来,只走下我这里,我拉着袁舞。萝卜阿姨为我们买好了巧克力冰淇淋,三人悠悠哉哉地走回去。
那真是一段纯粹快乐的时光。以至于时光流逝,过去了许许多多的年华后,我们都在现实里顽强生存,承受命运的波澜。但一想起那时候的我们,心中总是泛着甜甜。
我喜欢和袁舞在一起。两人在中山公园里追逐喧闹。她给我说那个睡美人的故事,我戴着面具,扮演童话里的王子。喜欢和她一起喝橘子汽水,她那瓶总喝不完,而后要我一饮而尽。虽然我什么话也不能说出口,但袁舞并不介意。她只和我一起玩耍,我是那么喜欢和她在一起。
“宰了你。”黑胡子叔叔提起一只扑扑乱跳的兔子,一手握刀,笑嘻嘻地说。
这时候我和袁舞总是流着口水跟在他身后。每次看杀兔子,袁舞和我都会相互捂住对方的眼睛,怜惜那只倒霉的野兔。但当香喷喷的兔肉摆在桌前,大家吃肉的速度都很快。
有几日电视台开始播放《上海滩》这部片子。萝卜阿姨好像很喜欢神情凝重的周润发。她简直成了个疯狂的电视迷。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,时不时发出“哦”和“啊”的惊叫声。
萝卜阿姨不准我们转台看《猫和老鼠》。罢了罢了。黑胡子叔叔见我们不高兴地坐在院子里发呆,便在院内的一棵矮树上搭了个坚固的小木房子,铺好软软的被子,放上糖果和玩具。把我和袁舞丢在里面嬉闹。
我和袁舞躲在小小的屋子里,坐在一起吃糖果,透过屋顶的大缝隙居然可以看见小小的天空。我们仰望空中的星星,听风吹过的声音。黑胡子叔叔很会扯开嗓门唱歌,难听极了。我和袁舞看着对方,偷偷地笑着。真的很喜欢那里,甚至连睡觉都不愿意下去。
我再也没有梦到那个失去色彩的森林。倒是常常梦到我和袁舞坐在山顶上,身边有一团篝火噗嗤烧着。我和袁舞一直坐在一起,直到斗转星移,我们的脸上都有了苍老的痕迹。
“安。你不能忘了我哦。”袁舞小声地说。
我张张嘴,又闭上。于是点点头。
“一直一直这么和我开开心心的在一起。”她笔划着什么,“要一直一直,像这么大。”她双手张开,“这么大的开心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我在心里轻轻地说。
到了七月,天气热了许多。找一天空闲的时候,母亲答应带我和袁舞去游泳池玩。我们都很开心。那天我穿了一件水手服的短袖。袁舞换上红色连衣裙,头发上配了一只很美丽的红色蝴蝶结。
那是一个露天游泳池,椭圆形的池子。水很浅,大约没过我的肩膀。游泳池里四五个孩子抱着救生圈游来游去。岸边坐着歇息的大人。母亲先是在岸边看着,我光着上身下水,我扑腾扑腾地爬了几下,便站着看袁舞。她一身红色的泳装,恰好配衬那只红色蝴蝶结。袁舞抱着救生圈,在我面前相当吃力地游着。
后来母亲也下水了。我们三人和另两孩子一块打了会水战。三人都累了。看到在泳池中心突起个白色的蘑菇亭,供人歇息。母亲抱起袁舞,我浮在救生圈里,朝那里游去。
坐定在亭内不久,母亲便折回岸边,为我们取些饮料和糕点。我和袁舞坐在光滑的石块上,脚哗啦哗啦地戏水。
“我的蝴蝶结呢?”袁舞突然说。她的头发湿乱乱地散开了。
我们四处找了找。
“在那里。”袁舞指指不远处。水底有一小团红色。袁舞一下子跳入水中。她费力地游了几下,身体很快沉下去,又浮上来,双手用力地挣扎。
“安。”她在呼唤我的名字。
我跳下水,想朝袁舞走去。这里的水似乎很深,我的脚够不到池底,折腾几下,便一头吞入水中。在水里,我看见袁舞,她的身体还在不停游动,是那样无助的。我伸出手,却触不到她。
我抬起头。像是“啊”地叫了声。声音很小,很快被水声吞没了。我和袁舞离得很近,我想要握住她的手,却总是碰不到。那一刻,一股慌占满了我的心,我多么害怕失去袁舞。看不到她再对我的微笑。绝不能够失去,我这样想。耗尽最后一口气力,握住她的手。身体突地软下去,闭上眼,口里还是在呼唤袁舞的名字。
就这样一直沉沉地昏睡下去。我晓得是在梦里,又回了那片白色的麦田里。两人安静地看着粉红色的天空。我很想和袁舞在这里耗尽余生。就这般坐着,且听风吟。
突然一场风暴。那片麦田消失了。一只巨大的火龙,在天空盘旋。身后是高高的城堡,袁舞在城堡阁楼里看我。“安。”公主叫王子的名字。一遍遍叫着。我合上头盔朝那冲去。巨龙飞下来,口中喷出蓝色的火焰。我被火焰灼伤了,皮肤很痛楚。我举起利剑,不顾一切,在蓝色的火焰里朝前刺去。
尘埃落定,一切又都不复存在。
“你在哪里?”我不断呼唤袁舞的名字,“无论你在哪里。我都要寻到你。”
“醒了?”母亲摸摸我的额头。
我张张嘴,想说什么,还是出不了声。罢了。那终归是一个梦。我于是点点头,喉咙很干,我吧吧嘴。
母亲递来一杯开水。喂我咕嘟咕嘟地喝下。
“再睡会儿吧?”母亲问。
我摇摇头。动动身子,想起床。但浑身无力,又一下子躺下了。看一眼窗外,全是黑色。已是夜晚了。袁舞在哪里?一想到这,便又要起身去寻她。
“别动。”母亲拉拉我的被子,“是想去看小舞?”
我点点头。
“刚和袁叔叔回去,我们三人一直坐着陪你。”母亲想起什么,“在水里的时候,你可曾说起了什么?”
我点点头。
“安好。现在可以再说一次?”
我又动动嘴,无能为力。
“罢了罢了。饿了?”
我又点点头。
母亲端来一个饭盒,竟有红烧兔子肉。母亲拿勺喂我。“慢些吃。还有这个。”她从桌上拿来一张画,“小舞画的,一定要给你看。”
是蜡笔画。公主和王子站在有蝴蝶飞舞的天空下,他们握着手,手里是一朵七色的花。我一阵欢喜,也不知那欢喜是为何。只是心中止不住期盼,但愿有一天,能有这样完美的结局。
4
慢慢的,一段情走到赵雅芝和周润发都无能为力了。萝卜阿姨有时候更像个情绪化的小孩,跑出屋祈求上天要有一个幸福的结局。周润发还是在乱枪中被打死。萝卜阿姨早已泣不成声。一部电视剧居然能让萝卜阿姨的心情也随着起伏,影响悲喜。《上海滩》终是这样落下帷幕。
后几日电视开始播放《大时代》,也不知为何,当《红河谷》的乐声奏起,我和袁舞便走出那间在树上的小屋,坐在电视机前,一动不动地看下去。那首曲子在电视里反反复复出现过多次,每次听来都有一种淡淡的伤感。
有一日《大时代》里演到刘青云望着将要离去的周慧敏,两人彼此恋着对方,却谁也不敢说出口。于是默默地放飞一麻袋的纸飞机。那刻袁舞凝望着我,我可以感觉到,我转头去看袁舞,微微地笑起来。
“去放纸飞机吧?”袁舞提议。
第二日下午,两人站在中山公园的草坪里。手里各握了一只纸飞机。我和袁舞之间还是离了七步的距离。我们很近地站着。但那刻我突然害怕起来,害怕终有一天我会和袁舞相隔遥远地站着,谁都看不到谁,那时候要如何是好?
“安。”袁舞在那大声说,“要是有一天,我们都不能见面了怎么办?”
我低头。
“安。”她认真地说,“你就往空中飞纸飞机。让它飞到云里去,再从云里落到我这里。”袁舞说完,将纸飞机使劲抛入天空,而后微笑地看着我。
我把纸飞机放出去,那飞机升入空中又缓缓落下,掉在地上。我看着它,有些忧伤。纸飞机,你还是到不了袁舞的心里。
袁舞拾起纸飞机,更用力地抛向天空。纵使飞机一次次落下,她都不肯死心。“我一定要飞到安这里。让安知道我在那里等你。”
袁舞在我身边不停跑着,像是玩耍,像是跳舞。我看着袁舞,不知心中是悲还是喜。我心里真的愿意和她一起,去体会世间的变幻无常。我拾起飞机,让它朝天空飞去。两人就在公园里像天空许愿,放飞那一纸飞机,谁都不肯停。
“瞧那两个傻瓜。”
“不是,是一个哑巴,一个傻瓜。”
“不是,是一个是哑巴又是傻瓜,一个是和哑巴玩的大傻瓜。”
传来阵阵嘲笑声。
我回过头,身后站着三个年纪和我相仿的小孩。一个高高瘦瘦的,站在前面,后面两人一人戴着眼镜,一人拿着个苹果在吃。他们的态度很不友善,看我的时候都挂着冷冷的笑。
高高瘦瘦走过来,看看我手中的纸飞机。“喜欢它吗?”
我点点头。
高高瘦瘦一把从我手里将纸飞机抢过,丢在地上。我伸手去捡,谁料高高瘦瘦一脚踩住我的手。我痛得想叫,但叫不出声。
“哑巴,叫两声我听听。”他牢牢踩住我的右手。“叫两声,我开心了,便放了你。”
“安不是哑巴。”袁舞从后面扑上来,去打高高瘦瘦,“你不要欺负他了。”
“滚开滚开。”高高瘦瘦一把将袁舞推到地上,袁舞哭着在喊,“不要欺负安,还我们的纸飞机。”
苹果从后面走上来,“哑巴,要吃苹果吗?”
我不理他们,继续想把右手挣脱出来。
“那就是想吃了。”苹果把半个苹果丢到我头上,滚落在地。“哎呀,苹果掉了。”苹果把我的脑袋按在地上,“你倒是快吃啊。”
“眼镜,你去堵住那女孩的嘴。一直在哭,吵死了。”高高瘦瘦命令眼镜。
我趴在地上,看着眼镜笑嘻嘻地走过去,听到袁舞的哭声越来越大。心头的怒火再也按耐不住,我疯了似地抬起头,咬住苹果的手臂,直到他手上鲜血淋漓。我用头把高高瘦瘦顶倒在地,我的身体也摔了下去。一切都顾不了了,我看见袁舞坐在那里,便朝她那拼命爬去。
没几步。那三人便围了上来。高高瘦瘦揪住我的耳朵,将我翻一个身,“臭哑巴,力气倒是真大啊。给我打。”随后那些拳头和脚便一同击向我的身体,我躺在地上,血从口里涌出。感觉到巨大的痛楚,就快要没有力气,无力去抗拒。心头仍然不断挂念着袁舞是否安好。
冥冥中,我握住一人的手,是那样柔软而温柔的。我感觉到有一个身体正趴在我身体上,像是抱住我,帮我承受一切疼痛。我睁开眼,那人竟是袁舞。她在我身体上,握住我的手。她的眉头紧皱,看到我,又微笑起来,“安。”她的身体在颤抖,“我是不许任何人欺负你的。”
“啊。”我哭出声音。是哭出声音。我能感到我的喉咙因为吼叫而颤抖,能听到那叫声在我耳边环绕。“袁舞。袁舞。”我不断呼喊她的名字,我的双手抱紧袁舞,一滚身体,让她躲在我的身下。“袁舞。”我仍是叫唤她的名字,在她的耳边,第一次喊起她的名字。
此刻,我们就如身边再无他人般抱在一起,看着对方。袁舞笑了,轻轻地对我说,“安,你能说话了。”任凭那三人再施加拳脚,我也全然不在意。袁舞痛地闭上眼睛,唇边又在说,“我不会,不会让人欺负了你。”
“哎哟!”
“噢!”
“哇!”
传来那三声后,一切都停止了。我和袁舞只是安静地躺着,不想动,也不想理究竟发生了什么。这样过去了很长时间,究竟多久我也不能确定,只是很长时间都是这样安安静静。我们松开身子,勉强还能起身,扶着想要离去。
我转过身,见那三人下身都光着,裤子绑在小腿上,两腿并拢,一跳一跳地逃出中山公园。我不免“啊”地叫了声。
“抱够了吧?”一个长长飘飘的少年坐在秋千上。他转过头,风吹起他的长发,“没事了。”
“你是谁?”袁舞躲在我身后,问。
他从秋千上跳下来,走到我们面前,他的年龄和我大约相仿,但言谈举止又好像大我许多。他穿一件黑色短袖,深色的破牛仔裤。从头到尾都是黑黑的。他很有力气,能够把那三人解决的干干净净。他是个大人,又还是个孩子。
“纸飞机是你们的?”他从身后拿出一只纸飞机。捏在手里,飞出去,眼里有一股天生的忧伤。
“噢。”他想起什么,“我得走了。”
“你——叫——什——么。”我一字一字地问他。
他回过头,还是略带伤感地弄弄长发,“老鬼。且叫我老鬼吧。”
他就这样离去了。
那次之后我便能够说话了。开头几日还略感吃力,不多久便适应了。有一股气息从丹田再到咽喉再冲出口,那感觉委实很美妙。看不到袁舞,我可以大声呼喊她的名字,等她寻声找到我,出现在我面前。一起走在大街小巷的时候,头顶无论是阴天还是晴天,都让我感觉暖洋洋。
此后我们去中山公园,都可以看见那个忧郁的少年坐在秋千上。时不时会弄弄长发。我们跑过去问他在等什么,他伤感地望着远方,“说了,你们也不会知道。”
没有人知道老鬼从哪里来,又回去哪里。难道他也住在月亮里?他只穿黑和白色的衣服。要不全身黑黑的像个鬼,要不白白的还像个鬼。果然是条老鬼。老鬼大我和袁舞一岁。他很沉闷,说话时常会发出“唉”地叹息。
老鬼的出现后。我的世界更像是一场冒险。三人常在一起玩。那时我觉得我们走过的每个地方,都会变成纷乱的战场。
“去砍那棵树吧。”他一声命令起。
我和袁舞便握着枝条冲到矮树下,大喊大叫地拍打树上的叶子,弄得一地狼藉。
“追那只蝶去。”
我“啊啊”乱叫,首当其冲。
“干掉那群孩子。”老鬼指着高高瘦瘦那三人,他不顾一切地跑在前面,跑得很快,我们尾随。
那三人只要一出现,便会被老鬼抓去饱打一顿。有时候吊在树上,有时候扔进水沟里。我和袁舞也会凑过去踢两脚消消旧日的仇恨。几次下来,那三人便不敢出现了。
刘青云在郭蔼明的纠缠里朝周慧敏走去。在大时代里,上演一出经典的戏。袁舞在树上的小屋内哼起《红河谷》,我静静地听。回到现实的社会中,还只是童年的我们,每日只留恋追逐嬉闹,会不会时光就这样过去了二十年。当我长大成人,还能够轻松面对袁舞,且听她为我哼那一首唱。
(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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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
听说在太古山深处有一只奇异的鸟。它飞翔的时候,无论白天和夜晚,浑身散发出红色的光。远望去像是一团红色的火焰。消息在南安传开,吸引去许多冒险的猎人。想要逮住它,且看它跳那一曲火舞。黑胡子叔叔近几日都在打听火鸟的消息,他早按耐不住,决定去太古山解开火鸟之谜。临走那晚特意宰了只肥肥的兔子。
“爸爸不要去。”袁舞撅嘴不肯吃饭。
“爸爸很快就回来啦。”黑胡子叔叔摸摸袁舞的小脑袋,“到时候,爸爸会为你带一根红色的羽毛,做一个全世界最美丽的发卡。”
“当真喔?”袁舞眨眨眼。
“不骗小舞。”黑胡子叔叔笑着和袁舞勾手指头。
“叔叔抓到火鸟后,要怎么办?”我一边吃肉一边问。
黑胡子叔叔喝了一口酒,“带它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哪里?”
“没有人找到的地方。然后朝天空放去。”
那晚黑胡子叔叔时不时会抬头看看天空,眼中有一股淡淡的忧伤。萝卜阿姨一直是不发一语。每次与黑胡子叔叔对望,都浅浅一笑。几瓶酒下去后,萝卜阿姨扶着黑胡子叔叔回屋内去睡。
黑胡子叔叔对动物一直有着特殊的恋。现实却是残酷的。很多年后我才知道原来黑胡子叔叔的工作便是贩卖动物,以此唯生。每次见客人买走动物,他的心情会很糟。他不常喝酒,喝酒时候都在想那些曾带给他欢乐时光的动物们,关心它们现在是否安好。
萝卜阿姨扶着她深爱的男人。她知道他不愿那只火鸟落在贪图富贵的猎人手里。他会带着那只火鸟,去没有人烟的地方放飞,看它在天空盘旋,为自由而跳那曲动人的火舞。她无力阻止他,只希望他能快乐。
“是男人就打一场。”老鬼脱掉衣服,动动胳膊,“来吧,安好。”
老鬼常要我和他在中山公园的草坪上痛快来一场打。我一定会全力以赴。袁舞坐在红色的秋千上为我加油,虽然我屡战都败。
“再爬起来。做个男子汉。”老鬼这样命令的,“难道你要受人欺负?”
我拍拍尘土,又像那个男人奔去。
老鬼是个包工头的儿子。一项工程结束以后,便要离开这个地方。他说自己就像是流浪的小孩,不知道身处何方。也许有一天,一觉醒来,已在另一个城市里。他是如此恋恋不舍。每次他拉起躺在地上的我,都会说,“安好。别让人欺负了袁舞。”
“你要保护她。知道吗?”他拍掉我身上的泥土。
“嗯。”我点点头,又不解。
“唉。”他弄弄长发,“说了你也不清楚。”
“嘿嘿。”我笑了。
“嘿嘿。”他也傻傻地笑起来。
天天都有欢快的乐章。那一段童年的时光是我无法忘却的。年少的我们可以成天只顾着玩闹,不去计较人生。二十年后,在都市里,面对闪烁的霓虹灯而身心疲惫。但一想起从前有过这样的日子,又会感激生命。
“停。”袁舞飞快地转过头。
老鬼张着大嘴,我双手举起。我们一动不动地看着袁舞。
袁舞回过头。“走。”
老鬼合上嘴,我跑去拉老鬼的长发。
“停。”袁舞又笑着回过头。
我揪着老鬼的头发,他的发被我弄乱了,掐住我的脖子。
“不玩啦不玩啦。”老鬼径自走到树下,理理乱糟糟的头发。
“赖皮。赖皮。”我和袁舞围着老鬼,手指向他,跑跑跳跳,“羞羞。”
“去。去。小孩子的玩意。”老鬼口里这么说,脸却红起来。
在我和袁舞面前,老鬼可以不需伪装,他又变成一个七岁的孩子。脸上天天都挂着笑。他会和我们玩捉迷藏,和我比赛攀树上,用整个下午的时光学跳袁舞教他的青蛙舞。
三人都是如此开心。但过于开心的时候,老鬼又会拉下脸。然后对我们说,他是老鬼,是一个四处流浪的孩子。没有朋友,他很喜欢这里,喜欢和我们在一起。
“会记得我吗?”老鬼说。
“记得。”
“永远不可以忘记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当真不会?”
“是啦。”
“唉。”他又叹了口气,坐在秋千上,任风吹他的长发。“会记得吧。”他不断重复这句话。像是害怕那一天的到来,那一天他悄悄地离去,那一天,我们又会找到新的伙伴,而把他连同曾有过的记忆给全部抹去。
六岁那年的夏天快要过去。母亲邀萝卜阿姨和袁舞去海边玩。我站在柔软的沙滩上迎风行走,望去前方那一片望也望不尽的蓝色海洋。这是我和袁舞第一次看海,我们都朝着海扑去,任浪花没过小小的脚丫。
晚上,母亲和萝卜阿姨在帐篷里忙碌晚餐。我和袁舞坐在沙滩上,此刻,海浪缓缓地退下去。仰望天空,数那些闪烁的星星。后头有一堆篝火噗嗤烧着。袁舞哼起《红河谷》,我看一眼袁舞,忽然觉得像是在梦里。多想如果我们可以不长大,重复上演人生的童年,坐在这里,直到地久天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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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忆慢慢封存在过去,很多片断于我的幻觉里漂浮着。年复一年的蔓延,渐渐忘却了时间,忘却了地点,忘却了最深深的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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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安。我们以后要是会分开怎么办?”袁舞忽然问我。
“飞纸飞机,让它飞到你那里。”
“想在纸飞机里写什么?”她双手抱膝。
我挠挠头,也不知道。
“就写上这里吧。”她看我,“安喜欢大海吗?”
“喜欢。”
“我也好喜欢。”她浅浅地笑,“要是必须要分开,到我们很大很大的时候,约一个时间,再来这一片海边吧?”
“好啊。”我开心地拍手。
“二十年后,我生日那天。”她不加思索地回答,“那一定很大很大了。”
“勾手。”
“勾手”我伸手勾住袁舞温软的小拇指。
袁舞靠在我的肩膀上,又哼起《红河谷》,这是我生命最初的承诺。并不知道二十年要等多久,只是害怕有一天会就突然失去袁舞的消息,该如何是好。我用心记住要在二十年后袁舞生日这天再来到这片海,坐在沙滩上,看那一个过去多年的梦。
南安的天气开始变幻无常。持续多天的阴雨天让人心情也变得很糟糕。我和袁舞终日躲在屋内,袁舞不停地画画,画不出她想要的那朵花。我趴在窗台下,看窗外被雨淋湿的树上小屋,惘然地想念起黑胡子叔叔。已经很多天没有他的消息了,萝卜阿姨炒菜时竟忘了放盐。
我们吃着没有味道的晚餐。外头传来动物此起彼伏的叫唤声。近几日它们都很毛躁,鸭子不停地蹭笼子,非洲鼠也生病了。好像有一件事就要来临了,却不敢多想。生怕它突然就会发生。
接到黑胡子叔叔的死讯是在几日后。那天,我一觉醒来,枕边那朵七色的花不见了。我翻箱倒柜地寻找,却怎么也找不到。心头有一股莫名的害怕袭来。便跑出去。刚到门口,回过头,看见黑胡子叔叔的院内围了很多人,萝卜阿姨跪倒在地,放声痛哭。袁舞愣在一旁,瞧着那些人,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黑胡子叔叔死在一片寂静的山谷中。听说那只火鸟就停在他的肩膀上,不愿飞去。黑胡子叔叔为了躲避身后蜂拥而上的猎人们,失足掉下山崖。那只火鸟长长地吟了声,绕着山谷盘旋,跳了一曲哀伤的火舞。几日后,人们找到黑胡子叔叔的尸体,他的右手紧紧握着,谁也掰不开。此后,再没人见过那只火鸟。
萝卜阿姨回来的时候交给袁舞一根红色的羽毛,说是爸爸给她的。袁舞不停追问爸爸去了哪里。萝卜阿姨说,在很远很远的地方。袁舞又问,究竟有多远。萝卜阿姨抱着袁舞哭起来。我从没见过袁舞那样伤感的神情,看着手里那根红入极至的羽毛,泪轻轻滴下。
6
黑胡子叔叔死后,萝卜阿姨便将院内的动物一一送人。我望着空荡的院子,想起黑胡子叔叔的音容笑貌。想他正在宰一只肥肥的兔子,他大声唱歌。为我重复变出一朵朵七色的花。我又想他每次看客人买去动物时候的凝重神情。我不断追忆那些逝去的美好时光,但却终是不能再回去。现在的黑胡子叔叔是否安好,和那只火鸟一起,在没有人烟的地方,也飞舞了起来。
袁舞不愿戴一朵白色的纸花。她终日都躲在树上的小屋内,一动不动地坐着。吃很少的食物。我去陪她的时候,她的心情会好一点。靠在我身上。我想说些什么,却开不了口,两人只是静静地坐着,看时间过去。
夜里一觉醒来,袁舞竟躺在我身边。她喘着气看我,说她害怕进入那个梦里。她会梦到死亡。她感到有人用力掐住她的脖子,她不能呼吸,便慢慢死去了。死在幼稚园里,在秋千下,在大街上,在寂静的山谷中,在一片艳丽的红中。
“安。死会不会很痛?”袁舞侧过头问我。
我在黑夜里看着袁舞,不知如何回答。
“眼前会一黑,然后就这样睡去很多很多年,是吧?”
“唔。”我想想,摇头,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安,无论发生什么,你都会陪着我。是吗?”
“我会陪着你。”我坚信。
“安。”袁舞抱在我怀里,“ 你会陪着我。”她握住我的手,才肯慢慢睡下去。
死亡对于年少的我们是那样沉重。我们还没享尽欢乐,却要学会悲伤。我们都变成了时间的乞讨者。乞讨时间一天天的过去,能在一天一天里忘却悲伤。又能够在一年一年后,学会成长。
老鬼拉我去中山公园,两人站在大榕树下。老鬼从口袋里摸出两支香烟,问我抽不抽,我说不会。他叼起一支放在嘴里,吸了两口,又丢掉。说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抽烟。我想有什么事又要发生了。
“安好。你喜欢袁舞?”他问我。
我不会回答。
他锁起眉头,“简单说来,要是你看不到她,会怎么办?”
我想想,“乱乱的。”
“会在心里头一直想啊。她到底在做什么,快乐不快乐,想马上就能见到她?”
“是啊。”我点点头。“天天都想和她在一起。”
“她要是被人欺负了呢?”
“打那个坏人。”
“她哭了呢?”
“也会很伤心啊。”我确定地说。
“喔。”老鬼舒一口气,“那便是喜欢了。你很喜欢袁舞。是不是?”
“嗯。”
“可是。”他转过头去,惆怅地望着远方,“我也喜欢袁舞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我又满面疑惑。
“不然?”他眼前一亮,“我们打一场吧。谁赢了谁就可以和袁舞天天在一起。”
我赞同。
我不知道这是我和老鬼打的最后一场架。我们站在秋千的两端,向对方扑去。跌倒了我又爬起来,抱住他。这是我用尽全力的一次斗,时间过去了许久,直到我再没有力气支撑。老鬼将我按在地上,一挥拳,我闭上眼。他松了手,拉起我。
“你输了。安好。”他照例为我拍去身上的泥土。
“是哦。从来就没赢过你。”我灰心丧气。
“那你不再喜欢袁舞了?”
“不可以。”我抬起头。“绝对不可以。”
“不会放弃吗?”
“不会。”
风吹过,吹起老鬼长长的头发,他看着我,英俊地笑了笑。
“身上有多少钱?”他问。
我掏掏口袋,摸出一元钱。
他接过钱,跑出公园。不一会儿带回两瓶橘子汽水和一块面包。
“喝吧。”他递给我一瓶橘子汽水。
随后拿起面包,掰一半分给我。
“好了。我把袁舞让给你了。”老鬼拍拍手。
“嗯?”我不解地看着他。
“你请我喝橘子汽水,吃面包。我把袁舞还给你。这样我们就扯平了。嘿嘿。”他笑笑。
“嘿嘿。”我也傻傻地笑。
两人坐在秋千下,喝着橘子汽水,吧唧吧唧地啃面包。老鬼对我说,他是老鬼,一个四处流浪的小孩,常不知身在何处。又是一个潇洒的男人,天天惹是生非。
“安好。我要走了。”他突然说。
“去哪里?”
“这边的工程结束了。要和爸爸回家乡去。我要上学了。”
“不在这里了?”
“不回来了。”
“你不要走。”我想到再不能看见老鬼,有哭的冲动。
“每个人都要离开的啊。”
“但我不想你离开。”眼泪在眶中打转。
“你在说什么蠢话啊。一点都不像个男子汉。”他厉声说。
我不语。
老鬼起身,“我走了。”
“不要。”
“一定要走的。”他朝前跑去,一直跑到中山公园的大门口,回过头,看着伫立在原地的我。
“安好。你要记得答应过我,不能让人欺负袁舞。”
“嗯。”我忍住泪,小声答应。
“安好。你不可以忘记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安好。刚才我在杂货铺赊了块面包,你要记得还钱啊。”
我拼命点头。
“安好。”风又一次吹起,吹起他长长的发。“你。袁舞。”他想说什么话,却带着哽咽,于是回头走去。
我看着这个忧郁的少年离去,直到他消失在我视线里。今天的中山公园是如此巨大和寂寞。泪还是不能掉下一滴。我在心头不断和老鬼说再见。再见,老鬼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你。谢谢你给了我坚强的勇气。
时间在一天天里流逝去。袁舞的心情好了点,会拉我出去走走。我望去袁舞,一种不知为何的绝望。过去的终归过去,现在的我们即使再努力,也心存阴影。袁舞不想开口说话,常常看着某个地方,就流下眼泪。
萝卜阿姨始终不肯接受失去黑胡子叔叔这个现实。她把自己关在房内。母亲有时会去陪她。母亲回来的时候,看着我,想说什么,但又止住了。后面几日,萝卜阿姨家常会有人进出,抬走很多东西,包括那架每日播放《上海滩》《大时代》的电视。我想萝卜阿姨做了一个决定。
又有一日。萝卜阿姨站在空荡的院内,见我看着她。便笑笑,招手唤我过来。
“安好。喜欢小舞吗?”她蹲下。
“嗯。”我一个劲地点头。
“可是我和小舞要离开了。”
“阿姨不要走。”我拉住萝卜阿姨的胳膊。
她叹了口气,又笑笑,“阿姨会回来的。”
“真的?”
“是呀。”萝卜阿姨在我脸上亲了一下,“安好,你要快些长大。等长到很大很大的时候,阿姨和小舞就回来了。”
“那会不会要很久很久?”
“不会。”她说,“时光一下子就会过去的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她在我头发上摸了摸,手合上,再摊开的时候,手心放着一朵七色的花。她把花放在我手里。“看到这朵花,就像看到我和小舞。”萝卜阿姨留给我一个完美的微笑,回去屋内。
萝卜阿姨决定离开这个城市了。和袁舞一起。我多么想要留住她们,她们给过我人生美好的时光。但是年少的我面对现实又是如此无力,什么都不会因我而去改变。我握住手里那朵七色的花,不由地想起黑胡子叔叔。我所能够做的,就是让这朵花永远不再失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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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
离别已至。那晚袁舞去我房中,穿着粉红色的连衣裙。就像我最初见她时候的模样。天气转凉了,她有些冷,蜷缩在被子里。我和她静静地坐着,望去袁舞,此刻虽有千言万语,但终于还是没有开口。她要走了,离开这个城市。想到这里,心头不免悲伤起来。
“安。妈妈要带我去外婆那边住。”
“哦。”
“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坐火车去。”
“哦。”我继续小声应答。
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,安,你会想我吗?”
“会的。我天天都会想你。”
“当真?”
“想你的时候。”我抬起头,“会往天空飞纸飞机,让它飞去你那里。”
“安,你不许骗我。”
“不骗袁舞。”我认真地说。
她笑笑,“还记得我们说过,二十年后要在海边相见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我生日是哪一天?”
“一月十五日。”我脱口而出。
“不要忘记。”
“永远不会忘记。”
“勾手。”她伸出手。
“勾手。”我轻轻勾住她的小拇指。
“我要在你手上咬一口。”袁舞突然说,“留一个牙印,这样你就会一辈子记住我。”
“好的。”我伸出右手臂。
她低头,狠狠咬下去。我竟不觉得痛,心中只是不住期盼这道牙印越深越好。直至臂上流出鲜血,袁舞才吓得停止。哭个不停,“安,我咬疼你了。”
“没有,可舒服了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是啊。”
她破涕而笑,伸出手臂,“你也在我手上咬一口吧。”
我点点头,轻轻咬去,不知为何,泪竟也绝堤。
两人沉默不语地坐着,时间在一分一秒里流逝掉。
“想玩纸飞机。”袁舞对我说。
我们去了中山公园,站在草坪上,老样子,离了七步的距离,手里各捏着一纸飞机。袁舞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红入极至的羽毛,羽毛在黑夜里发出亮光,如同火焰般盛开。
“安。等到见面那天。我会将这根羽毛插在发中,你带着七色的花来。这样,我们就能认得对方了。”
一同飞出纸飞机。
“纸飞机,飞呀飞,飞去哪里?”
“纸飞机,飞呀飞,飞到哪里都不可以将我忘记。”
袁舞又哼起《红河谷》,我望去袁舞,是如此绝望的美。十几个捏着长烟花的孩子跑来,在我和袁舞之间绕了一圈又一圈。绕到我看不见袁舞,听不清那首唱。我慌张地跑去寻找,到后来孩子离去,袁舞近在我面前。那一刻,我却感觉她已触摸不到了。
第二日一觉醒来,一股空前的孤寂感袭入。我跑出门去,站在黑胡子叔叔的院内,不住呼唤袁舞的名字,却得不到回应。大门敞开着,我走入屋内,只剩下一张裸着木板的床。我走到袁舞房内,见地上有张画,拾起一看,公主头顶戴一根红色的羽毛,王子握着七色花,两人背对着画面站着,望去前方那片蓝色的海洋。我看着画,泪悄然滴下。
袁舞走后,我躲进树上的小屋,夜晚的星空依然美丽。黑胡子叔叔的房子很快搬来新房客。我一人去中山公园,看草坪上嬉戏的孩子。那只红色的秋千断了线不久后就被卸下,我看着空空的榕树下,带着些遗憾。我也常飞纸飞机,想让它飞到袁舞那里。不知她在远方是否安好?我不断追忆逝去的年华。
我在家附近上了小学,碰到瘦瘦高高三人,经常拿他们练拳。母亲饭店的生意一直都好,一年后,她又将店铺扩大一倍,取名“南安饭店。”我想起袁舞的时候,右手臂上的牙印会奇痒难忍,我不愿让他好去,抓出鲜血,到后来留下一个不会退掉的疤痕。
也在一年后,我和母亲搬出了郊区的房子。在那里度过的时光就此而终。但我无法忘记那个粉红色的天空,天空下是一望无际的白色麦田。还是童年的我和袁舞坐在一起。她轻轻哼起《红河谷》,我静静地听。曲终了,我们安静地坐着,什么也不想不理,聆听风吟。
8
王渝文从品糖轩内缓缓走出来。她棕黄色的长发盘到脑后,再配上小黑框眼镜,略施轻妆淡抹,就为那张白而精致的脸添了不少女人味。冬天才刚刚过去,在品糖轩店员的暗红色围裙里,王渝文的黑色高领毛衣不修边幅的拉到下额,深色大一码的牛仔裤。
她喜欢这样的搭配,还留着对冬的眷恋,看上去一点不像个二十三岁青春逼人的女孩。而脚上那双白色球鞋又给人活力。那一刻我想起袁舞,想现在的她会使什么模样?王渝文站在我面前,莞尔一笑。两人轻松的一抱。我们又像是孩子,互相娇惯对方。
品糖轩是一间开在东区的茶水铺。我常会在下午三时一刻去那里找王渝文。人不多。我们坐在三楼,各人要一杯浓浓的热红茶。王渝文和我面对坐着。她喜欢一边刺十字绣一边和我闲谈。我时不时会看看墙角顶的电视,有时,会有刘青云的片子。
很多年过去了,我一直留在南安。这个城市在年复一年里变换色彩。我一人站在人群中的时候,会想,南安更大了,也更陌生。因为时间总在无声无息里流逝掉。转眼间,母亲的饭店已开到六百多平米。转眼间,我一个人住一个人生活,不再是那个白色衬衫灰色裤子的少年。
我住在城市东面的一栋旧公寓大楼。大学毕业后的这半年,我一直住在这里。我常会去品糖轩等王渝文下班,两人吃晚餐,坐公共汽车,看城市的灯火。去喝一点酒,凌晨再沿着长长的公路回到公寓。南安宣布扩建后,东区成为新的市中心。而东区的公寓大楼也要全面拆除,这样的悠闲还能有多久?我不免忧伤地想着。
“就这样可好。”我趴在床上。
“什么?”王渝文抱着枕头,困惑地看着我。
“每天都这样懒懒地趴着,什么也不要管不要想。”
“傻乎乎的。”她笑笑,摸摸我的头发。“像只趴趴熊。”
“永远趴着。”
“我才不要哩。我要去埃及。”
“当个冒险家?”
“对阿。最好死在金字塔里。和你一起。做成木乃伊,怎么都不会烂掉。”
“死在床上不好?怪舒服的。”
“那哪成,多没情趣。死在埃及,手握在一起,几千年后游人就会指指点点,喂,喂。”她变个声调,“看这对徇情自杀的小情侣。”
“想多了。”我还是一动不动地趴着。
“唉。安好。你要是有翅膀就好了。”王渝文看着我,“那就可以带我去流浪了。”
“一只傻傻的怪鸟?”我爬起来,拉拉她的手臂,做出飞翔的姿势。
“什么!你这只大熊。”她嗔怒,把枕头拋向我。
大学毕业后,王渝文在品糖轩打工。我知道她喜欢无拘无束的生活,对一切可以爱理不理。在别人面前,她会变得很成熟,让人猜不出她的年纪。而当和我在一起时,又会天真的如同六岁小孩。
此刻,我望着王渝文。她摘掉了眼镜,头发散开,在昏黄的灯光下,让人怦然心动的美。她也同样在看我,顽皮地笑了笑,“王子,你快点吻公主,不然我就一辈子生你的气。”她闭上眼。
我停住了,很多次认真看王渝文的时候,在她的眉眼之间,在她的身上。感觉缺少了点什么。年轻的我们,可以不去计较人生,贪图一个小小的拥抱。总是不自觉地想到袁舞,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她的消息。离约定的日期还有三年,但那一天她真的会如约前来?
何守康约我去吃饭,说有事详谈。他一屁股坐在麦当劳门前的停车架上,背对着我。何守康生得高大魁梧,我捏捏他腰上的肥肉,他转过头,一头很少打理的发,四处乱翘。他的眼神令你捉摸不透,是在看你,又像是盯着某处发愣。不笑的时候,好像老了十岁。他见我不能不笑,宽厚的手搭在我肩上,笑了,露出洁白的牙齿,和那张老气十足的脸太不相配。又年轻了十岁。
“最近可好?”我问他。
“不好不好。”他挠挠乱糟糟的头发,“一团糟得很。”
“还在卖鞋?”
“早吹了。全市打击走私后,整个假鞋业市场都没了。根本进不到货。手头的十几双鞋拋不出去,害我一下子赔了二千多。算算我卖鞋就挣了两千元。这可好。”他叹一口气,“两月白忙了。”
“不说这个了。”何守康转个话题,“这次叫你来,是看你有没兴趣入股IT界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卖主板。”
“怎么个卖法?”
“我有个朋友进了批主板,我们合资买下它,再转手卖出去。价钱可以翻一倍。”
“有这么好的事?”我不信。
“千真万确。”
“主板是假的?”
“不是不是。”他罢罢手,“都是真的,小公司造的,质量还可以。”
“还是不明白。”我摇摇头。
“简单来说。我们从小公司手里买来主板,每块两三百元。然后改头换面,比如贴上联想的标签。这方面你放心,保证和真的无差异。再转手六七百元卖出去。具体的事我那朋友都会处理,我们只出钱就好,有的赚。”
“不干不干。”
“当真不干?”
“绝对不干。”
“死脑筋。”何守康摇摇头,“早料到你会这么说。也罢,这事总不能勉强。”
“最近怎么样?”
“老样子,成天无所事事。前段时间去中国黄页上班,可做了半个月,一个客户也没拉到,就不去了。”
“唉。”他又叹口气,“大学毕业都有半年了。还没想好要去做什么?”
我喝了口茶,“没有,不知道能做什么。”
“二十三岁。我们都二十三岁了。”他伸个懒腰。“这个世界一直在变。”
“变得很大了。”
“我不知道要何去何从。”何守康有些忧伤,“以后会何去何从。”
“还是朋友。”他又说。
“当然。一直都是。”
“希望不要变。”
“永远不会变。”
“不变。”
离开何守康后,我一人走在喧闹的大街上。身边有一群初中生骑车经过。有个男孩大声说,“明天就是周末了,我们去打篮球吧?”我心生羡慕。
不知不觉走到南安饭店。我从窗外望去,生意很好。此刻,母亲坐在柜台看报纸。她抬头看见我,微笑一下,招手唤我进去。
“喝汤。”她端来猪肚汤。
“你又胖了。”我说。
“是吗?”母亲捏捏手臂,“确实是,看来晚上要去跳跳舞。”
“汤味道真好。”我尝了口,啧啧称赞,“比外头哪一家的都好。”
“当然。这个胖厨师花了我不少钱。对了,安好。”母亲问,“最近在忙些什么?”
“也不知道。”
“什么叫不知道?都二十三岁的人了。”母亲脸露严肃,“上次说好去土地局上班,人家打电话说你根本没去。”
“去了一次。”我放下碗,“那地方太死气沉沉,一屁股坐下去就是喝茶看报纸上网,我实在呆不下去。”
“别瞎说。这么好的单位多少人想去。”
“不去不去。”
“那你搬回来住,到饭店上班。”
“不要不要。”我摇摇头。
“那你还能做什么?总不能一辈子什么也不干。天天玩。”
“我有工作。”
“什么工作?这次又是去给哪家推销保险,还是去站柜台卖唱片?”她换换口气,“你以为你还小,我可以天天宠着你?”
“就这样决定了。”她说道,“要么去上班,要不搬回来。”
“不要。”
“给你点时间想清楚。”
“现在心里乱得很。”
“再乱也要收心了。听话!”母亲的语气很重。
离开南安饭店后,我一人沿着城市跑步,一直跑下去。想起和袁舞玩纸飞,和老鬼在树下大打一场。往事历历在目,是我的避风港。在那个世界里,我可以天天只知道嬉闹。没有忧愁。
现在的我长大成人。面对纷扰的世界,不知将来会怎样,下一步要怎么走。去哪里?做些什么,一点头绪也没有。时光匆匆而过,过去了二十三年。变成我今天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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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忆慢慢封存在过去,很多片断于我的幻觉里漂浮着。年复一年的蔓延,渐渐忘却了时间,忘却了地点,忘却了最深深的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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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
韩乔的下巴像一个V.他留长发,长发披肩。单眼皮,嘴唇微翘起。不爱笑,沉默寡言。他常穿一件黑色皮衣,左手插裤袋,右手时不时扶弄头发。韩乔和我和何守康是大学时的朋友。韩乔天生好斗,大二退学,加入帮派,替人看场。他会来公寓找我。看到韩乔的时候,我想起老鬼。
“唉。累了。”韩乔坐在地板上,点燃一支烟,身后一片月光洒来,淡淡的烟雾升起。“换了个场子看,是间酒吧。天天都在喝酒。”
“还好吧?”
“凑合。”
“小心点。”我说,“少惹些事。”
“难。”他皱皱眉,“干我们这行,不由自主。”
“不如放手吧?”
“再迟些。钱还没赚够。”
“这钱不赚也罢。”
“怎么了。嫌脏?”他看着我。
“你再不回头就真的回不了头了。”
一支烟吸尽,韩乔又点了支,“实话实说,真的是不由自主。就拿看场子来说,前几天有个客人闹事,来了二十多人。酒吧人手不够,我就从别的场子调人过来。下次那边场子出了事,我就一定要帮。走上这一条路,人情债是一个接一个,我不是街边的小混混,手下有一百多人,怎么撒手?”
“你想一辈子这样?”
“也不知道。”他叹一口气,“全然不知道明天会怎样。”
“守康呢?还在卖鞋?”韩乔突然问。
“没了。好像说要卖主板。”
“一定是些来路不明的主板,然后拿出去和别人说是名牌。”他看看我,“是吧?”
“差不多。”我点点头。
韩乔哼一声,“他怎么还这样。”
“还是不想理他?”
“不想。”
“算了吧。事情过去那么久了。”
“别提了。”
“那好。不提。”
“不说这个了。”他起身,面向窗台,看外头的月光,“有时候,你会不会觉得孤单?”
我不语。
“记得有一晚,几十个人去打架,我握着刀冲在前面,有一刻突然就站住了,我抬头看天空,那天没有星星,我觉得自己很孤单。这种孤单不知从何谈起,但又好像一个老朋友,如影随行。”
我看着韩乔的背面,他像是轻轻颤抖一下,转过身,靠在窗台上,很英俊地一笑。“安好,我问你,你有没有一段刻骨铭心的日子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。”
“有。”我想起在游泳池里挣扎地叫出袁舞的名字,想起她趴在我身上,我张开了口,不断呼唤她。
“我也有。就是那时候。三个人天天在一起玩,多开心。我也试过,想原谅何守康,事情过去那么久了,但我就是开不了口。”
韩乔的手机响了,“我得走了。”他看看我。
“一定要走?”
“走了。”他拉开门,想说什么,又止住了,“再见。”这个略带忧郁气质的男人关上门离去。
韩乔走后,望着空荡的房间。一股莫名的孤寂感从心中升起,总是摆脱不去,可想回到过去?我轻轻地问自己。现实有太多的压力,让我想要逃避。此时我安静地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,任时光不停倒流,一直回四年半前的南安。
“要不要张买电话卡,五十元的卡算你十五元?”何守康拿着一叠卡站在我面前,高高大大,他憨憨一笑,会令你觉得很温暖。何守康是我认识的第一个朋友,从大学起,就卖电话卡卖二手CD机卖水货PS.
“安好。”
我回头,当王渝文站在我面前的时候,我真的不敢相信。
王渝文是我小学的同桌,从三年级到六年级一直都是,那时候她高我半个头,头发大约过下巴,一排整齐的刘海,她的脸瘦而尖,五官精致。她对人总是很凶,特别是对我,生气起来,只要一瞪你,都会让你不寒而栗。但她笑的时候真得很好看,一笑,眯着眼,露出牙套,还有右脸上的小酒窝,都令你的烦恼顿时跑掉。
此刻的王渝文,头发挠到耳朵后,脸圆了些,五官没多大变,特别是笑起来,还是眯着眼,牙套摘掉了,露出白白的牙齿,右脸的酒窝还很明显。身高约有一六七公分,身材匀称。总而言之,还像从前,又好看了不少。带着二十岁女孩逼人的青春气息。
没想到走散在时间里的我们又到了一起。我们坐在学校的草坪上,仰望天空。王渝文躺下来。那天的天空很美,当你抬头看去,不见一朵云。我们一直坐着,说起往事,一直到了黄昏,谁都不肯离去。
“还记不记得我在你的毕业纪念册里留了什么?”她问。
“在你的照片上写下‘勿忘相中人’。”
“那本相册你还留着?”她的脸微红。
“在家里。”
“常常翻起?”
“有时候,不过一翻到你那一页的时候,就赶快跳过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她大叫。
“一直不敢看你太久,你的眼中带着一股杀气。”
“哈哈。”她又笑了,那样的天真。
“现在还会?”她认真地看着我。
“不会了。”
“当真?”
“当真!”我确定。
“我一直都有想你。安好。和你在一起的日子真令人怀念。”她说,“上初中以后,男孩子经常欺负我,天天都把我气哭,哭的时候,我就想你,想你从前对我如何如何的好啊。”
“你也一直都记得我吗?”她问。
“一直记得。但是不敢想起。”
“为什么?”她很疑惑。
“怪恐怖的。你天天都要欺负我。那时候好可怜,一下课就要冲出教室,没地方去,只能一个人在操场荡啊荡。”
“有那么可怕吗?”她遗憾地说。“不就那么一次‘金牙狗腿’事件。”
“你晓得?”我吃惊。
“当然拉。那天,我说牙痒,叫你拿手给我咬,你不肯,我就用脚使劲踹你,踹到你哭了,我又在你手上狠狠咬了口。从此后,你见人就说我是‘金牙狗腿’。”
“不堪回首。”我挠挠头。
“嘻嘻。”她笑笑,“留下阴影了?”
“有那么点。”
“这样也好,你可以一辈子不忘记我。”
“可以吗?”我问。
“不可以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看天的时候,我总是不自觉想起袁舞,想起和她看的那一片天空。
“好想来一个外星人,把我带走。不然来一片云也行。”她悠闲地说。“安好,你有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天空?”
“有的。”
那一片粉红色的天空,永远挥之不去。
她说,“今天这一晚呢?”
“很美。”
“说实话,你的出现真的令我措手不及。”她想想。“你说这个世界有多大?”
“很大很大吧。”我想想说。
“我倒觉得很小。不然我们试试看看,现在就告别,谁都不要留下联系方式。看看什么能再遇到?”
“好的。”
“万一永远都碰不到呢?”她又觉得不安,问。
“不会吧。学校就那么点大。”
“好吧。试试看。”
“当真?”
“是有些怕见不到你。”她说,“不过更期待下次见面。”
“那我走了。”她起身。天色很晚了。
“我们真的不要留下电话号码?”我问。
“不要。”她跑走,没有回头。
我看着王渝文的背影越来越远,那一刻,觉得这个场景似曾有过。第一次见袁舞,她也是这么不经意的离开。突然很担心,会就这样和王渝文不再遇见?
10
我站在宿舍的院子里,看着楼梯上匆匆而过的男和女。在一个熟悉的城市里,多了那么多从未蒙面的人。此时此刻,心中千头万绪。我看着他们一群一群的在我面前走过,大声说要去哪里玩?我多想是他们的其中之一,但话到唇边,又不知要如何开口。罢了罢了。我就是这么个不懂和人相处的人。我低头,一个人离开。
“嘿。又看见你了。”他从身后拍拍我的肩,手掌宽厚而令人觉得温暖。我回过头,何守康笑笑地站在我面前,他那一个笑,是如此的熟悉,好像我们很早以前就认识过。
“没去玩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一起吧?”他问。
“好啊。”我点点头。
“去打cs?”
“我不会。”
“那去打电动?”
“也不太会。”我轻轻地说,那口气有些灰心。
“打篮球?”
“不会。”
“噢。”他想想,“你还真是个令人头痛的家伙。”
我不语地站着。
“我想到了。”他开心地笑笑,“我们去唱歌,你总不会告诉我你五音不全吧?”
“好。”
“那走吧。”何守康的手放在我肩上。
这一种感觉,已至到了多年后,都不曾改变。每当何守康把手搭在我肩膀上,心中就会感觉到温暖。和他去任何地方都不必伪装,不要想着下一秒的话题。也不需担心会有间隙的冷场。他一直是最了解我的人,和他一起,让我身边所有的孤单感都烟消云散。
何守康是个天生的歌手。他唱《一路上有你》时候的轻轻哽咽,唱《三万英尺》时的声嘶力竭,又唱《大约会是在冬季》时,你可以感受的到一种彷徨。一曲《热情的沙漠》快而富有生命力。一首歌,无论快慢,在他手里都能拿捏的恰到好处。
“你真是走调小天王。”他听我唱完《明天的明天》后,这么评论。
“我也知道。”我假装难过地摇摇头,“很多歌唱到后面就没有气力的。”
“你还是唱粤语吧。喜欢刘德华的歌?”
“喜欢。”我点点头。
他开始教我唱粤语。他唱一遍《无出息的汉子》和《情深的一句》。
“粤语歌很好上口,调子也不高。这两首就很适合你。”
最后一首歌,合唱陈奕迅的《K歌之王》。这一点,多年后,都一直未变。和何守康在一起,逐渐找到了玩的乐趣。他也一点点改变我穿衣服的品味。
“你皮肤比较白,穿浅色调的衣服会很好看,你又不是两块胸肌八块腹肌的钢管舞男,衣服裤子都要买大一码啊。还有。”他补充说,“如果你全身穿深色调的衣服,一定要配双白色的superstar.”
“知道啦。知道啦。”有时我也会闲他罗嗦。
“有没看见那个穿短裙的女孩?”何守康眼前一亮。
“没注意。”
“biu.”
“biu?”
“beautiful.”他解释说,“简称biu.”
“biu.”我说了一句。
“biu!”
“啊。顾着和你说话,biu不见了?”何守康四处寻找。
有人在后面轻轻抱了我一下,我回头。
“biu?”何守康叫了声。
biu站在我面前,冲我淡淡一笑,这个笑容隔去多年,仍然不变。她总是这么笑的,稍露齿,在一个季节快要结束时,她一笑,带着那个季节刚来的气息,给人无限的眷恋。“我找到你了,安好。”王渝文说道。
“好大的黑眼圈。”在餐厅里,我放下餐牌,看着王渝文。
“是啊。自从上次见你后,一直在失眠。有……”她算了算,“七天了。”
“这么夸张?”
“久别重逢。当然啦。”她要了一杯热红茶。“这七天过得可好?”
“玩疯了。”
“是嘛!”她有些生气,撅撅嘴。
“我一直在找你。”她轻轻地说,“天天在学校走来走去,从东走到西,又从篮球场绕到大门口,反正每天就是走啊走。脚都起泡了。我还以为你躲到月亮上去了呢,要不然为什么找不到?真是傻瓜。”
望着王渝文,我心中有一阵欢喜。
餐后服务生递上来两块漱口糖果。
王渝文拿起一块,撕开包装袋后,掰一半给我。
“记不记得小时候我总吵着要你每天带立波糖给我吃?”
“你威胁我说如果有一天早上见不到糖,就让我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。”我想想,“那时候提心吊胆的,每天一起床就往裤子里放五分钱,只有买完糖我才敢进学校,风吹雨打都没停过。”
“然后我会咬一半分给你。”
“柠檬口味的,酸极了,我根本不想吃,但是一看你那副样子,只得忍着吞下去,还要美滋滋地舔舔嘴。”
“讨厌!”她佯装生气,很快又笑了,像是想到很开心的事,说,“那糖就连着我和你的一半又一半。”
晚饭后我们沿着城市散步,和她在一起时,是一种很舒服的感觉。可以对一切不想不理。只是这样走着走着,开始希望世界没有尽头。不知不觉来到学校的礼堂。
“怎么到这里了?”我有些费解。
“特意带你来的。”
“这里是不让人随便进出的吧,你看,门还锁着。”我指指那一把大大的锁。
“我有万能钥匙啊。”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,插进锁内,咔嚓一声。她解开锁,拉开铁门。
当我走入礼堂,铁门立刻被关上了。有一瞬间我感觉面前一团黑,什么也看不清。适应过来后,也只看到一片黑压压的座位。下一步要怎么走,真的不知道。突然她拉住我的手,“随我走。”王渝文带着我,在黑暗中穿行。
来到舞台下,王渝文松开我的手,很快地跑开,在黑夜里消失了。“她就这样离我而去?”我莫名其妙地问自己。这时候舞台的灯光亮了,有一块大大的红色的幕布缓缓升起。更令我吃惊的是,王渝文就站在幕布后面。
她朝我缓缓走来,带着轻轻的笑容。就像是年少时候那般天真。她在舞台边的楼梯口站住,伸手拉我上来,我迟疑一下,但还是随她来到舞台中央,面对台下一片黑压压的座席。
“可有想起什么?”她轻轻地问。
“不记得。”我低声说。
“我们一起唱过《红河谷》啊。”她说,“就在六年级元旦晚会上。”
我心中突然有一种慌,这种慌让我不想面对面前的一切。我快步走下舞台,想要离开这里,不再想起那些,是无法面对的。
“From this vally they say you are going。
We will miss your bright eyes and sweet smile。
For they say you are taking the sunshine。
That brightens our pathway a while。“
王渝文唱起《红河谷》。
我站在舞台下,停下脚步,静静地听。
我开始分不清处在何时何地。是在十九岁的大学礼堂,还是在六年级的元旦晚会,又或者我回到了童年那片粉红色的天空下。我也分不清谁是谁,此刻,那个哼唱的女孩究竟是王渝文还是多年前的袁舞,又或者她就是袁舞,对我重复当年上演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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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忆慢慢封存在过去,很多片断于我的幻觉里漂浮着。年复一年的蔓延,渐渐忘却了时间,忘却了地点,忘却了最深深的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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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I have promised you,darling。
that never will a word from my lips cause you pain。
And my life,it will be yours forever。
If you only will love me again。“
一曲终了,我回过头看王渝文,她站在舞台中央,仰起头,昏黄的灯光轻柔洒在她的脸上。带着怀旧的气息。我心中有一些感动,又有一份伤感,还能够说什么,还要做什么,都没有必要,只想这么安静地站着,看看对方,任时光匆匆逝过。
11
送王渝文走回宿舍,我才知道我们一直住在同一栋楼里。世界真的很小,小到我和她在没见面的七天里,在楼梯口来来回回地走着,在同一个食杂店里买矿泉水,看到同样的风景。我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,我还以为是同名同姓,那一刻,可能和她只隔了一层楼的距离。缘分轻易的擦过我们身旁,两个人居然离了七天才能再次见面,这算不算是有幸,还是说是不幸。
夜还不太深,我和王渝文站在三楼的走道上,我看着楼梯上走上走下的人,觉得世界上的事情真是不可预料。我抬起头,看看天空,在屋檐下,所能看到的天空很小,只有一小片,也不是太美丽。想到从前我和袁舞坐在小木屋内看天的情景,我心中突然多了些伤感,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,轻轻地点燃。
“我还真有些看不习惯你。”她对我说。
“从何说起?”
“你的音容笑貌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,无法抹去。就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,穿着白衬衫戴着红领巾,脸圆圆的,一副傻愣愣地样子。”她接着说,“这些年我也有想过,你长大了会是什么模样,但是你那时留给我的印象太深了,我使劲想,也觉得你就算再大,也逃不出这个圈子。”
“事实上你的确变了很多。和你一接触,就好像同另外一个人在一起。我不敢相信你就是当年那个安好。”
“你好像没多大变。脸虽然长了点老了点,但我一看到你还是能认出你,叫你的名字。”我笑着说。
“可能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太多地想起我。我从前很不讨你喜欢是吧?”王渝文靠在扶手上,“但是你,也不知道为何,我就是忘不掉。其实那年龄的事情说来我也记不太清楚了,只是莫名奇妙就会想起你,是一种很原始的想起,放在心里,一点点地想,会觉得很甜很舒服。”
“我想喝一点酒。”王渝文说。
我下楼去买啤酒,老板把酒递给我,我摸摸口袋,没有零钱。老板说没关系,你下次再给。我点点头,觉得这一幕又像在哪里发生过。
许多年前,老鬼站在中山公园的门口,我们快要分别了,他突然大声说,“安好,我赊了一块面包,你要记得帮我还钱。”
我觉得这个世界上的很多故事都在重复上演,只是换了角色,我努力想想我和王渝文从前的故事,但想不起什么了。有些记忆是无法忘却的,它一直铭刻在心。有些记忆即使是昨天发生,但好像无关痛痒。我在思索着这个问题,不知不觉又回到了王渝文身边。
“你还是改不了你的八字脚啊,走路的样子真难看。”王渝文无奈地笑笑。
我开了一罐啤酒,递给她。“你又想起什么了?”
“我想到有一样你一直都没变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就是陌生。”
“陌生?”我疑惑。
“对人的陌生。你对人都很陌生。我在你的眼里看不到熟悉。小时候你就不太爱和人说话,静静地坐在角落。我那时候就很好奇,我想你是不是不会说话呢?”
我的心颤抖了一下。
“在你心中必定有一件事,让你变得陌生。”
王渝文一语看穿了我,我默默地喝酒,不知道要如何回答。
“这事很重要吗?”
“是。”我不自觉地回答她。
“我好羡慕你,把那么多的秘密藏在心里。不像我,在你面前,完全没有秘密。”
“你不会知道的。”我小声地说。
她没有听见,在旁自言自语道,“看到你,真的觉得很舒服。你好厉害,在你面前,我像又回到了小时候,自然而然,对一切都可以爱理不理了。只有你能给我这一种感觉。”
“好想知道你的这个秘密啊。”她有些醉了。
王渝文,你不会知道的。不会知道这个秘密对我有多重要。不会知道我曾经真的开不了口。不会知道我对袁舞一直念念不忘,她趴在我身体上为我挡去所有的疼痛,她一直住在我的胸口,从来不曾离开过。
其实我一直不能解释,对于袁舞的思念究竟是因为什么。如果那算是一种喜欢的话,这种喜欢只是发生在童年,还是童年的我看着袁舞,只是希望能天天和她在一起。感激她为我所做的一切的好。
“你的音容笑貌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,不会改变。”
就像王渝文说得那样,对于袁舞的记忆全是在童年,她那一身粉红色的连衣裙,带给我夏天的气息,喜欢坐在红色的秋千上,笑着来看我。和她在一起,对尘世的纷扰可以爱理不理,这一种熟悉到现在也不曾抹去。
可是袁舞现在再出现在我面前,已是一个十九岁的女孩,容貌和声音都已改变了,变得和王渝文一样,带着青春逼人的气息。我有些怕,怕再看到袁舞的时候,她的熟悉也全然不见了。
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,我的生活圈在何守康和王渝文之间转来转去。
何守康做起了服装的买卖。他托朋友从广州运进来一批hip-pop衣服。在学校里出售。我还不太懂何守康这个人。我有问他说,你又不缺钱,为什么天天卖这卖那的。何守康说,源于一种天生的商业头脑。
这一批衣服卖的出奇的好,何守康很开心,请我去吃饭,席间同我说了很多话。
“我真是一个可造之才。”他说。“从小到大一直卖这卖那。”
“小学生对糖果感兴趣,我就去弄很好吃的瑞士糖来卖。中学了,女生们开始喜欢什么什么明星,我就卖签名海报。噢,噢,有一张张信哲的,我卖了一百五十元呢。上了高中,还卖过一阵子二手自行车。”
“每个时代,都有当时的物质追求。”他不停地吃花生。
何守康越说越兴奋,“刚到大学的时候,一定很想家,我就卖电话卡。现在大家身边的新朋友一多,出去玩,穿衣服打扮是少不了的。我这批衣服在本地根本买不到,款式新,销路当然不坏。”
“不过也得罪了很多人。就拿这次衣服事件来说,刚刚才有个人嫌衣服不干净,要来退。我当然不肯,说我是做生意的,衣服你穿过了,商标也撕掉了。货一出门,概不退换。”
“缺少了点什么。”他有点伤感。
“认识的人一大堆,好朋友却很少。有的人仅靠金钱才能维持关系。这样的处境一直令我很头痛。”他放下筷子,“人们都不太喜欢我,我是知道的,我只是个可利用的工具。”
“你不同,安好。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,你就是我一生的好朋友。”他看着我,略带温和的口气说。
我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你像一只趴趴熊。”
“趴趴熊?”
“一直懒懒地趴着,偶尔才会抬头看看太阳,在阳光下暖暖地趴着。”
“具体来说。”他继续说,“你对什么人什么事都懒得理懒得管,好像很喜欢一个人独处,只有在一个人的时候才会觉得全身放松。”
“趴趴熊。”我笑笑。
“在你身上一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孤单。”他想想,“这种孤单如影伴随你,好像你的心里藏着一个秘密,不肯和人透露。”
“唔,你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?”他看穿了我。
“确实是。”
“就是这一种脾气。和不太熟的人相处对你来说真是太痛苦的事情了。你不知道要说什么了,也不知道要如何取悦一个人。”
他挠挠头,“我的性格就不同了,和谁在一起都能搭的上话,不管对方是喜欢我还是讨厌我,但是这一种交往是有局限性的,有些话想说,但又不能说,我也不会说。和人相处总保持一个距离,像一堵无形的墙,不能逾越。”
“所以,好朋友没有几个?”我说。
“是啊。”他叹一口起,“但是和你在一起全然不同,我可以无话不谈,整个人都觉得很轻松。这是真心话。”
“你会当我是好朋友吗?”他又问。
“一辈子的好朋友。”
“好朋友。”
何守康会是我一辈子的好朋友,我一直都相信。和何守康在一起的时候是快乐的。但这种快乐又不同于和老鬼在一起。何守康一直是最了解我的人,但在他身上缺少了些什么,这种缺少让我觉得若有所失,直到韩乔的出现。
12
其实韩乔的名字,我和何守康一早就听说过。他刚到学校的时候就成立了南安同乡会,带着大一的十几个人,和大二的学长们大战一场。从此以后,战无不胜。我一直认为这种人是不靠大脑思考的动物,用江湖义气维持感情。
“我们传纸条吧?”王渝文递来第一张纸条。
我不由地想起从前。那时候,语文课上不让说话,我和王渝文就用纸条来“通信”。她写一句,我接一句。时光在不知不觉里流淌过。而信的内容,也随着那一张张粉红色的纸条,遗忘在不知何处。
“最近好痛苦,被一个男生纠缠上了。”她写道,“天天跟在我后面,我去哪里他也去哪里,阴魂不散。”
“不是一件坏事啊。”我回复。
“你是这么认为的吗?!”她的语气有些激动。
“是吧。”
“我还以为你会说,啊!啊!那个人是谁,怎么这么讨厌,我帮你去教训他一顿。”
“我的立场会很尴尬。”我笑了笑。
“自作多情!”她叹叹气。“实话实说,你真是满不在乎?”
“也不全是。刚才看你那么一说,心里是有些不是滋味……”
“噢?当真?”她显得很开心,“怎么个不是滋味,说来听听。”
“形容不上来。”我摇摇头,“微怒。”
“哈哈。你会为了我不高兴。太开心了。”
“从前就是这样了,每次看你烦恼的时候,心里也会难过。”
王渝文换了一张空白的纸条。“问你一个问题?”
“说吧。”
“交过几个女朋友?”
“一个也没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是啊。”我转笔,又问,“你呢?”
“一个。嘻嘻。”
“哦。”我简单地写了个字,把纸条还给她。
“女孩子嘛,一看到打篮球的男生就特别容易情窦初开,但是篮球是篮球,人是人,没几天就腻了,我就和他说,我不玩了。”
“这事也能随便?”
“怎么不能,多少人随随便便的过来了。”
“哦。”我又写了这个字。
“对哦。你不会打篮球,长得也不够吸引。”她在文字的末尾画了个微笑的符号。
我只能用“ :( ”回赠她。
“从没遇上喜欢的人?”
我想到了袁舞,想写上有,但想想,又不写了。
“这便是你心中藏着的秘密?”
王渝文,你好厉害。
老师合上课本,走出教室。
“散场了。”我回给她最后一张纸条。
我们起身,正准备离开,她突然握着我的手,紧紧握住。
“别回头,那个男的在后面看我们。”王渝文低声和我说。
我没有松开手。
握住王渝文的手,有一点心动,我一直以为我会等待着袁舞,而避开所有的纠缠。但此时此刻,为什么又不想放开王渝文的手?
毕竟那是太遥远的事情,而二十年的等待也过于漫长。我以前总是在想,给这个故事一个最完美的结局。我和袁舞站在世界上,海阔天空,我和她握住手,风轻轻吹动她头顶红入极至的羽毛。我们互相倾诉当年的感情,诉说这么多年的故事。可是在这个现实的社会里,有多少初衷能够不会改变?
“谢谢你。”王渝文松开我的手,站在我面前。
天已是黄昏了,我们抬头看看天。
“今天会不会有外星人把你带走?”我问她。
“不会。”
“哦?这么确定。”
“是啊。它们要来,我就和它们说,你们去找别人吧。现在的我对这地球真是恋恋不舍。”
王渝文看着我,我能感受到她眼中的感情。她在我的右脸吻了一下,只是唇往上轻轻一贴。我忽然希望时间可以停止,留在这一幕,昏黄的天空下,一切带着美丽,这种美丽无论隔去多久,都让人眷恋不舍。
“没别的意思,只是感激你。”她轻轻地说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那我走了哦。”她转身,朝前走,走的东摇西摆,走的舞步凌乱。
“我送你回去吧?”
她没有回头,举起右手朝后大幅度地摇了摇。
“真的不要。”
她又摇摇。
我看见袁舞转身的那一刹那,穿着粉红色的裙衣,她没有回头,那一步步离去令我眷恋无比。我的视线渐渐模糊,她长大了,变成现在的王渝文。我看着这个令我心动的女孩,慢慢离开我的视线。
何守康考虑再从广州运来一批货,第二天吃罢午饭,他让我陪他去上网联系一下具体事宜。我们出校门不久,何守康突然和我说,“小心,我们被人盯上了。”
我回头一看,有六个人不紧不慢地跟着。
“你认识这些人?”我问。
“有一个,就是上次要我退衣服的。”
“现在怎么办?”
“不知道。”何守康很害怕。
一个戴眼镜的男的冲上来撞了我一下,“你干嘛撞我?”他站在我们面前,口气很凶。
“明明是你!”我揉揉肩,要接着说,何守康立刻捂住我的嘴巴。
“不好意思,不好意思。我们错了,对不起,对不起。”
我看着何守康,有点诧异。
“找个地方谈谈。”另外五个人也走过来,围住我们。
八人去了附近的一个小公园。
“那衣服,你说能不能退?”穿红衣服的人一手把何守康按在墙角。
“能退能退。我本想第二天还钱给你,但怎么也找不到你。”
红衣服一拳打在何守康的肚子上,“上次你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你别动我。”何守康换一个口气,“我是和韩乔一块混的。”
“哈哈。”那六人大笑不止。
红衣服又一拳袭来,“再说一遍!”
我冲过去,眼镜立刻把我拉到旁边,说,“不关你的事,你给我站在一边!”
“X你妈的。”我骂了一句。
眼镜一拳打来,我轻松地避开,一拳回过去,把他击倒在地,疼得他哇哇直叫。就那三脚猫的功夫,也是我的对手?红衣服见势松开何守康,和那四人冲上来。
我一人和那五人斗着。在斗的时候,我觉得很孤单。有一刻突然很想哭,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。我想起从前的老鬼,如果有他站在我身边,我会增添多少勇气,就算再多几人,也不是我和他的对手。但现在,这种勇气没有人能给予,眼镜也加入战局,我渐渐招架不住。
何守康愤怒地冲上来,推开三个人,他在我身边,想要保护我,但是很无力,他被三人拉出去,围着一顿毒打。
我倒在地上,看着躺在一旁的何守康。红衣服一拳袭来,击向我。我没了力气,闭上眼。
冥冥之中,我感到有一人闯进来,在我身前为我挡掉所有的疼痛,我睁开眼,一个身穿黑衣服的人正和那六人斗着,我挣扎起身,一阵风吹过,吹起黑衣人的长发,我看着他的背影,觉得这一幕有多少熟悉。他带着老鬼的气味,给我勇气,这种勇气是何守康永远不能给予的。他把红衣服击倒在地,转过头,继续去打眼镜,在他的眼中有一股天生的忧伤,这种忧伤像极了当年的老鬼。
“我是韩乔。想打架来找我。”他对倒在地上的六人说,“给我爬出公园。”
那六人真的非常听话。
“蛮能打的。”韩乔转身,拍拍我的肩膀。
“多亏你来帮我。”何守康在一旁说。
“胖子,下次别乱报我的名字。”
“哦。”守康揉揉脸。
“胖子,你真没用,被打成这样了。”韩乔说。
“真没用。”我也埋怨说。
“一块去喝点东西吧?”何守康说。
“不用了,我得走了。”韩乔弄弄长发,要离开。
“先贴块创可贴再走。”我走上前,“你的手流血了。”
“噢!”他看看自己的右手,“就觉得有点痛,他妈的,谁的指甲这么尖。”
“真没用。”我说了一句。
他伸手碰碰我的右眼角。
“啊。”我痛地叫了声。
“去我宿舍吧,煮个熟鸡蛋给你敷敷。”
“当然好。”我点点头。
“真没用。”他笑着拍拍我身上的尘土。何守康走上来,他一双大手搭在我和韩乔的肩上,我们都没有挣脱。
何守康喜欢站在我和韩乔之中,用他宽厚的手掌搭着我们走。这一幕在日后常常发生。我心中会觉得非常温暖,因为韩乔和何守康的出现,让我找回了失去已久的友情。我也希望从此以后,无论是在哪里,无论过去多少时间,这份情义永远都不会改变。
(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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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忆慢慢封存在过去,很多片断于我的幻觉里漂浮着。年复一年的蔓延,渐渐忘却了时间,忘却了地点,忘却了最深深的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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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第 6 楼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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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昵 称: |
andy_joi |
| 积 分: |
2589 |
| 财 富: |
3589 |
| 等 级: |
大学生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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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
此后,韩乔常会出现在我的生活圈里,就像当初的老鬼那样。我渐渐相信许多故事都在重复上演,奇异这一场生命,可以让我遇见一个又一个雷同的人。但有时候我也会害怕,害怕会有同样悲伤的结局。
星期天一早接到母亲的电话,发生了什么事情,母亲几次要说出来,但又止住了。挂掉电话,看看窗外,天很阴沉,像要下雨了。母亲的关节一定又痛了。这么些年过去,我一天天长大,她也在一天天的时光里老下去。
父亲离去很多年以后,他在我的记忆里变得很模糊,等待父亲失去了任何意义,我甚至认为我从来没有过父亲。母亲也已相信,这段感情早就走到了尽头。但是她仍然保存了父亲当年的照片,看到什么,也会伤感。这么多年里,母亲的寂寞一直是我无法体会的。
“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。”母亲揉着腿,要为我盛汤。
“坐着吧。我来。”我起身去厨房,今天是海带排骨汤,我盛了两碗,折回饭桌。
“你看你又瘦了。”母亲略带责备的口气。
“哪有哪有,无忧无虑,肚子上不知道有几层肉了。”
“在外边生活还习惯吗?”
“还好。”
“吃饭一定要吃干净的。别去小店乱吃东西。学校没课了,就回家来住住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我喝了口汤,“味道真好。”
“唉。”她叹了一口气。
“生意还是不太好?”我问。
“你看看,这座位上都生灰尘了。”
“你们几个,别看电视了行不行?去厨房帮帮忙。”她对坐在门边的几个服务生说。
“隔壁的川菜馆什么都和我们对着干,一斤水煮活鱼卖五元,消费满一百送十元。说白了。就是想要我这间店关门。”
“那我们也降价啊,和他们斗。”
“不了不了,我可没那力气,天天一门心思想着怎么算计人。”她揉揉腿。
“腿还痛?”
“老毛病。”
母亲的额头上添了几丝皱纹,我的心一阵疼,在她身边蹲下,轻轻地帮她揉揉腿。
“我打算把这店卖了。”母亲平静地说。“在闹市区开一间更大的南安饭店。”
“真的?”我不太相信。
“是啊。好像又回到从前了。”她想到什么,“那时候就是这样,小饭店生意很差,你还一直不肯说话,什么麻烦事都一起来。我心想我决不能被打垮,牙一咬,把房子卖了,才有今天的南安饭店。”
“现在我长大。”
她笑笑,“现在的环境好了很多,我只是不想让时光匆匆过去,还想再和当年一样拼一次。”
“我回来帮忙吧?”
“不用不用。”她罢罢手,“这些都是小事,别太在意。”
“安好。”
“嗯?”
“长这么大了。”她摸摸我的脸。“有一件事……”
“什么?”
“唔……算了。没事,没事。”
“真的没事?”
“真的没有。放心。”她起身动动,“舒服多了。”母亲看着我,淡淡地笑笑,“真的没事。”
和母亲吃罢晚饭,我一人走在回学校的路上。我绕了一条远路回去,走在长长的公路上,很安静,我任由思绪扩展,延续到任何一个过去。眼前浮现出许多事情,王渝文,袁舞,老鬼。
再到从前,有一瞬间,突然想起父亲,记忆的闸门就在这一瞬间释放开。在喂我吃一客冰淇淋。他给我十分钟,让我找到他。他教我弹奏《雨》。他舒服的胡子扎。他喜欢穿一件白衬衫,在阳光下把我举得很高。往事一幕幕浮现,是的,我都记得,还记得,在心深处。一样的等待,一样的痛苦。不知不觉站在了宿舍门口。
“周末过得还愉快?”王渝文已来到我身旁。
“回了一趟家。你呢?”我收起伤感。
“我?睡到下午,然后梳梳洗洗,吃点东西,就一直坐着等你。等到现在。现在几点了?”
“九点钟。”我看看宿舍里的钟。
“从希望等到绝望啊。”她抱怨。
“找我什么事?”
“没什么。忙完了吗?”
“嗯。”
“现在心情怎样?”
“不好不坏。”
“陪我去走一走。”
“好的。去哪里?”
“随我来便知道了。”她飞快地拉起我的手,就像上次一样。
我们上了一辆出租车。司机问,“去哪里?”只听王渝文轻轻地说,“海边。”我的心一阵激动。自从袁舞离去以后,有好几次我都想去海边看看,但却错过在时间里。一直到现在,王渝文带我去看海。命运真是捉弄人。这片海现在变成了什么模样?还能找到当初的熟悉吗?我坐在车里,慢慢地回想,王渝文说什么,我都没听进去。我只是让思绪一直飘啊飘,飘到那一个年代。
“到了。”王渝文拉着我走下车。
已是十点钟了,黑色的天空中带着一点蓝,我和王渝文在沙滩上走着,风迎面而吹,我听见海浪的声音,闻着空气里新鲜的味道。这样的感受差一点让我流泪,连王渝文看我的时候都带着诧异。我想她不会知道这一片海在我生命之中的意义是多么重大。
离海越走越近,我能看清它的轮廓,一望无际,看不到尽头。这是一片永远让我眷恋的海,在年复一年里,潮起潮落,风云变换。但此刻再看到,又回到当年的熟悉。潮水慢慢退到最低点,我停下了脚步,带着一点忧伤,溶在自然里。什么也不必想,不要理。
“呵。好舒服。”王渝文伸一个懒腰,“你有来过这里?”
“小的时候。”我停一停,“来过这里。”
“现在南安变得好大了,我下午坐在宿舍里就一直在想,小学拆了,春天百货拆了,游乐场也拆了。什么都拆了,什么都在改变。难道没有什么是不变的吗?于是我想到这片海,就想和你来看看。”
“这片海没有变。”
“对阿。还是很美丽。我以前好想当个船长哦,有一艘好大好大的船,还有小飞侠,哈克探长,希瑞公主,皮卡丘,阿童木,唔,还有忧伤的小王子。我们都生活在这艘船里,每个月的一号出航,去打海盗,找宝藏。每个月的最后一天呢,我就会和他们一起,坐在云上面。听他们说古老的故事,我偶尔看看下面,船儿在海上轻轻的摇呀摇。好想真的有这一天啊。那一定非常的美丽。”
我有点累了,坐在沙滩上,王渝文在我旁边坐下。在这样的环境里,淡淡的思念袁舞,和王渝文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,即使两个人都沉默也没有关系,我们都很轻松地,看着海,享受时光的慢慢过去。
“十二点了。”我看看手机。
“时间过的好快呀。”
“怎么办,我还不想回去。”
“我也是。就想坐在这里,动都不要动。一直和你在一起。”她轻轻地说。
“困了吗?”
“有一点。”
我伸手从后面抱着她,她的头轻轻靠在我的肩膀。我把外衣披在王渝文的肩膀,她的手挽着我的右手。
“唔?”她摸到我右手臂的伤疤,“好奇怪的东西。”
“是一道伤疤。”
“想起来了。你小时候就有了,到现在还没好?”
“我要在你手上咬一口。”袁舞是这样说的。
“一辈子记住我。”
我想起曾经的话语,不由的伤感起来。袁舞,你可知道,这道伤疤是为了你而留,它已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,永远都不会离开。一直到二十年后我们再见面,我会伸出手臂,让他告诉你,我一辈子记住你。
“不会好的。”我对王渝文说。
“哦。又是那个秘密。”她不问了,依在我的肩膀上。
时光一分一秒的过去。
“我看着海,觉得好舒服。这片海已经离开我好久了,现在又回来。你知道吗?这里有我的初恋。我答应过她,在我二十六岁的时候,和她来看这一片海。二十六岁?还好远。那时候会发生什么?我根本不敢想。王渝文,谢谢你,谢谢你带我来这里。真的谢谢你。”
我转头看一眼王渝文,她已经睡着了。她靠在我的肩膀,睡着的表情令人不胜怜爱。我又伸手抱住她,在她脸上轻轻吻了一下,“没别的意思,谢谢你。”我轻轻地说。
14
和韩乔在校门口不期而遇。聊到打台球,两人都很兴奋,韩乔提议去打一局。我欣然接受。我们在学校附近转了很久,在地下室找到一间台球馆。韩乔犹豫一下,随我走入地下室。
那间台球馆约一百多平米,装修很简陋,摆了五张十六球制的台球桌,只有一桌有客人。老板坐在店门口喝茶。韩乔挑了根球杆,径自走到台边,俯身,眉头一紧,开始打球。
韩乔打球的时候不发一语,认真的观察球的走位,有一步算错了,他弄弄头发,到隔壁桌又试一次,那气氛静到让我不能承受,一点不像是在游戏。一局结束后,他才有了笑容。韩乔和我说,他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出色的台球手。我有点吃惊。
第二局我一度控制局势,他的神情凝重,但毫不慌张,连打进三粒难度很大的色球,把局面扳平。他绕台边走了走,找准切点,一杆送黑球入底袋。
“有麻烦。”第三局一开始,韩乔忽然开口。
“怎么了?”
“看到隔壁桌那人?”
我回头一看,是红衣服和眼镜。他们在对桌。
“不止二人。”韩乔说。
这时台球馆的门开了,一下又走进十人,走到另三张台球桌边。随后有一人关上了台球馆的前后门。
“别再回头,专心打球。”韩乔低声说。
“是来找我们麻烦的。”
“这间店的老板和眼镜会熟。”一粒色球落袋。“你一人可以打几个?”韩乔问。
“三个。”
“我打过六个。”
“远不够。”
“他们暂时不敢乱来,要看看我这边还有没人。”
一局结束,韩乔径自把球摆上桌面。
“这局结束,他们会动手。”
“还有心思打球?”我问。
“怎么不打。别慌。”他走过来拍拍我肩膀。
“我们有家伙。”
“球杆。”
“还有球。”
“今天要死在这里,愿意陪我?”
我拍拍胸口,不知为何,韩乔的一句话竟给了我勇气。
“这局我看你还会输。”他突然大声说。
“试试看。”我不以为然。
韩乔又不说话。那十二人也是默不做声地打球,整个台球馆只发出撞球声。
我旋松了球杆。韩乔藏一粒球入口袋。
“你输了。”韩乔一笑,黑球落袋。
韩乔点了一支烟。
我握着球杆走到柜台边,那群人也停止了比赛。眼镜和红衣服走在前面。
“老板。买单。”我说。
门开了,老板走进屋。
“动手。”韩乔把烟头对准眼镜的胸口,猛地烫下去。
我旋开球杆,抽出末杆,朝红衣服的头上敲下去。
韩乔一粒球打碎玻璃后,整个台球馆乱了。
“快跑。”我逃出台球馆。
韩乔从柜台抱走十几粒台球,跟了出来。
他把台球洒了一地,而后和我同时朝着地下室的出口奔跑,后面传来很多人跌倒的声音。
我在楼梯口突然摔倒,后面有三人已至。韩乔拦在我面前,我看见他的黑色背影,他的长发又在乱中飘荡,这个忧郁的少年到了多年后依然是这副模样,当我有难,站在我面前,双手一挡,这一种方式究竟是好还是不好,年轻的我们还没太多思考。
韩乔拉住我的手,跑出地下室,抬头一看,外面已是光芒万丈。我们在人群里一直跑着,多年后,当我们面对现实,认真思考曾经的种种,觉得这一幕太轻狂太可笑,但仍然还想有这样的一次跑。
一直跑到小巷里,我们都累了。瘫在墙角,喘着气,看着狼狈的对方。韩乔点了支烟,丢一支给我。
“这样的场面很少发生。”韩乔说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我来处理。”
“安好,你会不会讨厌我?”他突然问。
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看看天,“我是一个天生的混混。”
“你很固执。”
“是吧。固执的明知是错,还是不肯回头。”他抖抖烟,“安好,你知道吗?你很幸福,有人疼爱。”
“我常常想说……”他有些哽咽。
“说多了。”他摇摇头,“我们是朋友。”
“好朋友。”我伸出手。
“好朋友,你记住,无论如何,都别被人欺负了。”韩乔的手和我一握的刹那间,我差点落泪。韩乔,不管这个世界如何改变,到后来你我又会变成何样,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。
在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秘密,我也是,韩乔也是。王渝文和何守康也会有段不想告人的过去。人与人的相处就是如此奇妙,在一个个错综复杂的关系里慢慢拉近和扯远彼此的距离。
数日后收到母亲的来信,我预感的那件事还是发生了。我在阳光下拆开信封,只有一行字,写道,“安好,你爸爸要回来了。”
我合上信,有一刻心脏难受的快要跳出口,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,爸爸?他是谁?他是什么样子了?他回来找我?越想越乱,我在楼梯口来回地走,也不能抑制情绪,我忽然想到的王渝文,想要她陪我。
“你来找我?”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。
“怎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开心地摇摇头,“有事吗?”
“陪我走走。”
“好的。”
一路走来王渝文不同往常。她走在我身边,偶尔挽一下我的手,拉我进饰物店走走,指一条藏族银器问我好不好看?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,即使沉默半天王渝文也会用淡淡一笑来回应我,这让我的心情宽松不少。
吃过晚饭,走在人群拥挤的路上。夏天已过去,人们换上长袖衬衫,我看一眼身边的王渝文,今天的她穿一身淡咖啡色的牛仔连衣裙,腰间系了一条黑色的流苏。一点不像个十九岁青春逼人的少女,带给我对夏天离去的伤感气息。
“夏天这么过去了。”她轻轻地说。
“什么都会过去,留不住。”
“它还会再来。”她笑笑。
“有时候觉得很多事情都在周而复始,以为它过去了,不想它又会再回来。”
“你是指夏天,还是指你自己?”
“你问的问题我好难回答。”
“你在逃避一件事?”她看着我。“是不是有件事发生了,让你很困扰?”
“奇了,今天吃什么我都忘了,而那件事却一直袭来。”我继续说道,“想有个哆啦A梦的魔法口袋,拿出一个让时间快快转过去的闹钟。”
“你想逃避?”
“换成是你,也不知道要怎么办。”我加快步子朝前走。
“我会陪着你。”她一直在我右侧。
“我不需要人陪。”
王渝文停下脚步,我没回头,还是往前走,越走越快,跑起来。我多么天真地想,世界的事情,要是能跟随我的脚步,我要它快它就快,我让它停,它就真的不会发生。我会不会更幸福一点。
我一人在大街上走着。来来回回地走着,路过同一个乞丐,看见同一对情侣,还有街头卖烟花的卷发男子。我有一点疲惫,渐渐放慢脚步,我思念王渝文,可她在哪里?我继续在人生的旅途里赶路,直至听到了《红河谷》的旋律。
曲调是如此熟悉。我走入人群里。看见一个绑着红头巾的外国男子坐在墙角,抱着吉它轻轻唱起,在这条街上蔓延一种忧伤的气氛,让人享受这一种忧伤,随着歌声回到过去,忍不住想要停留,不想走路。
一曲唱完,我睁开眼,王渝文就在我对面。她走过来,轻轻拉了拉我的胳膊,“我知道你心情不好,但是无论发生什么,你都别丢下我。别丢下我。”她的泪落下来。
我轻轻地抱住她。“无论发生什么,我绝不再丢下你。”
“真的?”她很认真。
“真的。”我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痕。“有你陪我,我就不会难过。”
“那我陪着你,一直陪着你。”她破涕笑了。
我站在繁华的街市中,看看天空。
我从怀里掏出烟,把香烟一根根倒出来,抽出里面那层锡纸,我折了一只纸飞机,朝天空放飞。
“袁舞,你在哪里?”我带着思念。
“纸飞机。飞去你那里。”
纸飞机轻轻地落在地上。
王渝文有一点冷。我把外衣披在她身上,她笑了笑,在我的怀里轻轻蹭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,吸一口气,“今晚的天空好美。”
望着天空,我想若是袁舞在我身旁,她一定会说,“安,常常看天空喔,它会给你带来好运气。”
15
在公用澡堂洗澡的时候突然停电了,我让何守康帮我接了盆冷水进来,全身淋下去,水冰凉而刺入肌骨。我一面打喷嚏一面穿上衣服,摸着还留有肥皂沫沫的皮肤,实在不舒服。
韩乔在院子里支了张桌子,买了啤酒和牛肉干。叫我和何守康下去吃。我大口地喝啤酒,身上才有一点暖意。我们抱怨宿舍的床太硬,房间太小,十一点熄灯。总之一切都成为抱怨后,何守康提议搬出去住,我和韩乔赞同。
母亲一共打了五个电话来,我都没有接听。我提起笔给母亲回了一封信,上面写道:“信收到了。我暂时还不想回去。”我不知道要怎么往下写,说什么都不太管用。我就此搁笔,把信寄出去。
何守康在学校附近找到两房一厅的房子。有有线电视,热水器,电话和家具。我们玩了一局二十一点。我在摸最后一张牌的时候看看天空,这给我带来了好运气。我赢了一间单独的睡房。代价是每个月多出三十元水电费。
我们匆匆收拾了一下衣物,当天就搬进合租的房子。可一开门就发现受骗了,电视,热水器,茶几和沙发都被搬走了。
我们找房东理论,房东说这些东西在书面协议里并没有写上啊。韩乔大怒,从学校里拉了二十个人,把整栋房子围住。说,有本事你就一辈子别出门。吓得房东只好又把电视家具热水器都搬回来了,还答应头一个月不收我们水电费。
生活实在安逸。我们三人每天睡到十一点才起床,去楼下打打电动。啃一根黄瓜,又上楼看看电视。下午步行到学校上一两节课,去市场买点瘦肉和青菜,回来熬咸粥喝。
在这样缓慢的节奏里,一个月静静的过去了。
“时间过得好慢。”我对王渝文说,“现在好想能发生点什么。”
“你变成了一只蜗牛。”
“蜗牛?”我感到不解。
“碰到一点风就躲在壳里。”她继续说,“安好,我这么说你别怪我,有些事情既然发生了,就一定要去面对。看你现在这个样子,好像活的很舒服。可我知道你的心里头一点也不舒服,你一直都在想着那件事,它是不会在时间里消失的啊。你只有去面对了,才能让自己真的很快乐。”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我岔开话题。
“我不要。你听我我说完……”
“我怎么去面对?你告诉我,我要怎么做,我真的好乱,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我帮不了你,谁都帮不了你,只有靠你自己啊。你想一辈子做一只蜗牛,你背的壳再重,一块石头砸下来,还是会碎的啊。人就是这么渺小,不要想着现实为你改变什么,你只能去适应这个现实。”
“别说了!”
她拉住我的手臂,“你怕什么啊,你逃避什么,你怎么这么没用啊,我瞧不起你。”
路上的人纷纷放慢脚步,看着我们。
王渝文脸红了,松开手。
“傻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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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不是很可笑?”她吐吐舌头。“我想了一晚上啊。鼓起勇气要来教训你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我笑了笑。
“大蜗牛,你决定了吗?”
“决定了。不做蜗牛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又习惯地看看天空。
第二天我很早起床,原本打算再睡一会儿,可怎么也睡不着。翻来覆去一直到中午,我才离开房子。我决定步行去南安饭店,顺便可以好好思考一下一会儿要谈些什么。
一路上的风景都很令人留恋。我走着走着就会停下脚步,在栏杆上坐一会儿,看看拥挤的人群。一想到王渝文的话,我又鼓鼓勇气,继续朝前走。
经过川菜馆的时候,我转头看了看,那的生意非常火爆。水煮活鱼卖到了十元一斤。我不由得替母亲担心起来。
“怎么没有一个客人?”我自言自语道。
门上挂写着“暂停营业”的牌子。我拉开门走进南安饭店,母亲正坐在一张桌子边喝茶。
“妈。”我找了张椅子坐下。
“安好。你回来了。”她抬起头,笑了一下。
“饭店怎么了?”
“休息几天。”
“新饭店的地址找好了吗?在哪里?”我问。
“出了点问题。”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“你别管。我会解决的。”她摸摸我的脸。
“喝什么汤?我去煮。”她起身。
“妈。出什么事了,告诉我。”我拉住母亲的手。“我长大了。我想知道。”
她坐下,想一想,说道,“前几天有两个客人来闹事,说吃了不新鲜的鱼,要饭店赔偿损失。我们没同意。”
“饭店的卫生一直很干净,食物也很新鲜的啊,怎么会有问题。”
“他们认识报社的人,把这事在报上一闹,工商局的人要我们停业整顿。”
“太不讲理了。”
“这事还小,过些天罚点钱就没事了。可就在昨天……”她的语调很低,“新的南安饭店失火了。”
“什么?”我不敢相信。
“烧得干干净净,装修用的十万块,都搭上去了。”
“倒霉的事接踵而来。”她叹叹气,又安慰我,“这事你别担心了,我再想想看,会有办法的。”
“下周。”母亲看着我,轻轻地说,“你爸爸回来了。”
“他不是我爸爸。”
“别说气话。总之他回来了就是。他很想见见你。”
“不要。”
“安好。”母亲摸摸我的头,“你长大了,长得很大了。我不能逼你做什么事情,但他始终是你父亲。”
“妈,你真的不怪他了吗?”
母亲喝一口茶,“都过去那么久了,怪不起来。”
“你会见他吗?”
“我们一起去。不是吗?”她期待地看着我。
我突然希望自己还是一个六岁的小孩。不要背负太多的现实,去见和不去见面都是很容易的事,只要有玩具就可以马上开心。在母亲的心里,真的原谅父亲了吗?这是我无法知道的,只有等我在岁月里长到了那个年纪,才有权利思考更多。
回到房间,只有何守康一人坐着看电视。
“韩乔呢?”
“去开会了。”
“开会?”
“他和一群混混成立了个南安同乡会。今天第一次开会。”
“哦。”我脱了鞋。
“坐下来看电视吧。”何守康盯着屏幕。
我坐在沙发上,揉揉手,“问你件事。”
“说吧。”
“你有没有恨过一个人?”
“有啊。那实在太多了。”他说,“刚才中国联通通知我手机欠费了,我一查,原来是他们多算了我二十块。我就大骂他们丧尽天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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